直到所有声音都静止,只剩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在血腥与酒气弥漫的雅间里,一起一伏。
翁介夫怔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本能催着他转身,跌撞着逃离了那片狼藉。可逃出不远,冷汗被夜风一吹,人却骤然清醒——他不能逃,逃跑无异于一叶障目。等官府来了一查,他便会脱去官袍成为阶下囚,甚至会成为闹市口刀下的一缕孤魂。
绝境往往逼出人心底最恶毒的魔——翁介夫突然想到,可以把余召南的死,栽到陈三复头上。
谁叫那海商有眼无珠?若他当初肯先来拜自己的门路走关系,何至于此?
但这把刀,翁介夫不能亲手去递。
他需要借一双手——一双早就想教训陈三复的手。正好,四明公那边,已看不惯那海上枭雄太久太久了。
……
徐妙雪静静听完,几乎忘了呼吸。
她终于触到了那场滔天巨变底下,最深的一处暗礁。可真相竟如此……儿戏?
这便是泣帆之变的源头?没有深谋,没有远虑,甚至称不上一场阴谋。仅仅因为余召南,不经意间踩碎了翁介夫那点可怜的自尊。
“这般仓促,难怪大人会留下一些痕迹……”徐妙雪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拉了回来,她想要试探出那证据到底是什么。
翁介夫阴森森地盯着徐妙雪:“十二年了……若不是你出现,谁知道是我杀了余召南?只要杀了你,毁了那罪证,泣帆之变就是四明公那太监的阴谋,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可东西我已经给裴叔夜了,”徐妙雪并不避讳地叹了口气,听起来像是认了命,“他说我只有完全地信任他,才能为家人报仇。我一个小女子……我还能怎么办?我只能依靠他,任他摆布,做他的夫人,帮他做宝船契,甚至我们和离,这些都是他的安排。”
徐妙雪声含哽咽:“如今我落到翁大人手里,我却不知道裴叔夜是否愿意拿证据来换我。”
翁介夫阴森一笑:“哪有君子不怜香惜玉的呢?裴承炬的心可是肉做的,他是个披着狼皮的圣人,断不会放任你不管。”
“可纵然裴叔夜愿意救我,大人您也不会放过我的,不是吗?”
这女人的识趣让翁介夫心情大悦,他听出了摇尾乞怜的味道:“看来,你还有条件想跟本官谈。”
“翁大人,我知道裴叔夜将那份证据放在哪里!您跟他交易,总会受他掣肘,还未必有那么痛快,跟我交易,我是一个将死之人了,怎么都逃不过您的掌心。”
“说下去。”
“既然我左右都得死,我想死个明白……当年我只是八岁幼童,根本不认识海婴,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将这份证据留给我家……我只想知道我徐家为何会家破人亡。请大人告知,我愿意将那份证据拱手呈上,死而无憾!”
翁介夫眯着眼打量徐妙雪,市井女人,能将整个宁波府搅得天翻地覆,确实是有几分江湖豪气在。
他还没有意识到,这场审讯的双方角色悄然互换了。
“你比你兄长识趣。若是当年他有这个觉悟,也不至于……”翁介夫惋惜地摇了摇头,“莫怪本官心狠,要怪,就怪海婴害了你全家。”
凶手似乎总能找到充分的借口,把害人的理由推到别人身上。
翁介夫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罪,他认为那些人都实在该死。
第169章 地狱回声
“当年,有个本该在巡夜的捕快,躲在酒楼暗处偷闲……恰巧窥见了那一幕。他将所见所闻,录入了《夜巡簿》。起初我还不知道有这捕快的存在,等我发现时,这份《夜巡簿》已经依例当夜交与典史房,编号归档,锁入架阁库。簿册相连之处,皆须朱钤骑缝,以防抽换。”
翁介夫的声音透出一股洋洋得意:“但架阁库里堆着的《夜巡簿》,卷卷叠叠,比人还高。年复一年,虫蛀的、潮烂的、字迹模糊的,不知凡几——少了一本,或是某一页糊裱的浆糊新了些,谁会留意?”
“至于那些经手过此簿的捕快和小吏……全都死于意外了吧?”徐妙雪心中一阵恶寒。
“聪明。”
“那这页《夜巡簿》,又怎么会落在我徐家手里?”
“说来也巧,你爹曾为我打造过几件家具,着实精巧,为表谢意,我给你家留下过名帖,若有事便可来寻我……没想到几年后,也就是泣帆之变过后的几日,你兄长突然拿着名帖来了。”
翁介夫至今还记得那个少年站在他府外的模样,苍白、焦虑、走投无路的模样几乎是毫无破绽。
他说家中欠下巨债,父亲投海自尽,实在没办法了,欲向翁大人借贷钱银度过难关。
若不是之后翁介夫发现就在这个少年的掩饰下,海婴潜入他府中偷走了那页还来不及焚毁的《夜巡簿》,他都要信了那少年的演技了。
原来徐家人会演戏是一脉相承的。
待到书房中那最重要的罪证消失的时候,翁介夫几乎要掘地三尺将府宅挖个底朝天,才突然反应过来那个少年来得蹊跷。
他顺藤摸瓜,发现徐家竟藏着海婴,而海婴不知道何时已经查到了他的头上。
翁介夫自然不能容忍有人手里拿着他的把柄,于是当夜将徐家灭门。
“那晚海婴不在,我确定东西就在徐家,这才动手……可整个家都翻得稀巴烂,那页《夜巡簿》却怎么都找不到,”翁介夫云淡风轻地摇了摇头,至今都对当年的失误感到惋惜,“你兄长的嘴可硬啊,血都放干了,也不肯承认自己认识海婴——可海婴自那夜之后甚至都没有回来,多薄情的一个女人啊,害死了你全家,却丝毫都不愧疚。”
徐妙雪浑身猛地一颤,身子却被铁链当啷一声死死绞紧。她向前挣去,可锁链绷直了又将她狠狠拽回,只剩肩骨与刑架撞击的闷响。
她没有哭喊,也没有咒骂。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深处,烧成了一片死寂的火海。她盯着翁介夫,眼眶睁得极大,血丝蛛网般爬满眼白,瞳孔却缩得针尖一般小,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沉沉的的恨。
翁介夫退后一步,欣赏地看着徐妙雪这番模样:“你娘当年也是这般的神情看着我呢,脖子上青筋暴起——都不用费力找血管了,刀刃一抹过去,人就没了……只是没想到,一个蝼蚁一般渺小的匠人之家,竟困扰了本官这么多年。”
铁链子还在因徐妙雪难以自控的颤抖而细碎作响。
“好在,今日终于是个了结了。”
“……待你拿到那页《夜巡簿》,给我个痛快的死法。”徐妙雪头颅低垂,声音嘶哑得如同淤积的死水,只余一片万念俱灰的余烬。
翁介夫稍稍凑过去才听清她说什么,得意地笑道:“好说。”
“好,”她喉间滚出极轻的一声,仿佛气若游丝,“那我就告诉你——”
待翁介夫耳畔贴近,她猝然抬眼,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和凶狠,恨不得用自己身上最后一块坚硬的地方,狠狠咬下翁介夫一块肉。
可翁介夫的动作比她更快,似早有准备,反手就将一团破布塞进了她的嘴里。
翁介夫退后几步,咧嘴露出戏弄人的大笑:“我还道你这女骗子低声下气地引我说了这许多,是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后招,我好奇陪你演了这许久——你就这?”
翁介夫如此慷慨地吐露真相,原来只是在居高临下地嘲讽她的挣扎。
徐妙雪也不装了,她徒劳却用力地奋力向前扑去,挣得铁锁咣当作响,被堵住的嘴里只剩小兽一般的呜咽声。她知道这没有用,但她还是要在这个世界上发出声音。
她已他人的俎上鱼肉,哪有什么后手。
她不是不相信如今的裴叔夜会拿一切来换她,可他们手里根本没有所谓的证据。
本就是空的、诈翁介夫动手的幌子而已,他拿什么做交易?
棋差一招,她认了,她徐妙雪来时就是烂命一条,她从来都不惧死。
她只是想……最差最差,也要死个明白。
冤有头,债有主。她做鬼也要清清楚楚记得仇人的脸,记得他是如何一步一步,碾碎了她全家性命。生前无奈,死后她便在地狱里等。千年万年,总要等到他魂归此处。到那时,她要将他施与的暴力,千百倍一一还尽。
翁介夫撞上了这女人的眼,差点被骇了一瞬。
他见过许多将死之人的眼神,恨是他最常见的情感,他甚至享受这种人恨我入骨却奈何不了我半分的高位感,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敬畏呢?可他却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像徐妙雪这般坚决和无畏的。
他不喜欢这样的眼神。
她怎么能不敬畏他呢?
翁介夫忽然倦了,失了再作弄她的兴致。他抬手一招,门外候着的行刑手便躬身而入。
“下手仔细些,”他语气平淡,如同吩咐一桩寻常差事,“要做得……干净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