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188)

  这对翁介夫来说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原来裴叔夜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需要将怀璧其罪的程开绶斩草除根即可。

  等子时一过……满盘皆输的裴叔夜就成了任他摆布的棋子,让他犯错还不容易?他会继续用徐妙雪为饵一步步诱他进入死局——贪污、受贿、勾结阉党……一桩桩骇人罪名皆可罗织,终将教这位年轻官员亲手葬送前程。

  不过要杀一个生员却并非易事,程开绶的生活轨迹极其简单,府学与家宅两点一线,路上根本没有什么出意外的可能。

  那就只能从他的身边人下手了。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子会打洞,郑桐那黑心商人的女儿,骨子里也流着贪婪与不知足的血脉。他稍微用利益诱惑一番,她和康元辰便乖乖成了任他摆布的棋子。

  程开绶顺利地在回程路上“意外”坠崖,而裴叔夜空手前来更是证明了翁介夫的算无遗策。

  然而,翁介夫抛出的“致命一击”,裴叔夜却显得并不惊讶:“我等的本就不是程开绶。”

  翁介夫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僵。

  “不错,我是寻过程开绶。这些年他以匿名书信断断续续寄来泣帆之变的线索,字迹虽皆取自刻本拼贴,我却从用纸与刻版的细微处,追到了那间书肆,继而找到了他,”裴叔夜语气里透出些许遗憾,“翁大人也以为,他才是真正的知情人吧?可惜,连我也失望了——程开绶只知海婴曾到过徐家,有人因此灭口,再深的细节,他也一无所知。”

  “那你究竟在等谁?”

  一股莫名的、冰凉的预感,悄无声息地缠上翁介夫的心头。

  也正是在这一瞬,他忽然从方才的对话里捕捉到一丝异样:“四明公那些关于禁海的想法……你是如何知晓的?”

  他问出口时,脊背已窜起一丝寒意。

  恰在此时,紧闭的门外传来异响。是铁链拖过石阶发出的摩擦声,一步一颤,沉重而迟缓,混在风雨声中,像某种阴湿的活物正贴着地面爬行。风雨如晦,面前这扇紧闭的房门透出夜色的幽冥,仿佛外面连接着地狱。

  天穹似有感应。

  “砰——!”

  狂风猛地撞开房门,湿冷的雨气裹着夜雾倒灌而入。

  他来了。

  是个披头散发的老者,一身囚衣污浊不堪,腕上铁镣未除,行走间哐当作响,每一步都像在宣告他从何处来、经了何等劫难。有人将他从死牢里劫出,又将他送至这灯火通明的厅堂。

  “来人——”翁介夫浑身汗毛倒竖,张口欲呼,却倏然想起今夜他为求隐秘,亲手遣走了大半守卫。

  而更深的恐惧紧接着攫住了他。

  他没有力气喊了。

  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跌回了座位里,目光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桌上的茶。

  刚才,是裴叔夜泡的茶。

  第174章 黄粱一梦

  兵甲碰撞声由远及近,铁靴踏在湿石板上的响动沉闷而整齐,像一面正在收紧的鼓。

  这一片街巷已被火光照亮半边天,跃动的光影将屋檐、树梢、巷口的石敢当都映得忽明忽暗。裴叔夜立在檐下的青石踏跺上,望着那一片渐次逼近的光潮——是官府追剿劫狱的官兵。听这动静,怕是将半城的戍卫都调来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退,依旧静立着,像一尊泊在夜雨里的石像,等着潮水漫到脚边。

  身后是紧闭的雕花门,门板上浮雕着五蝠盘寿的祥纹,蝠翼舒展,似要携福而去。可此刻,那层糊门的素绢上,却映出屋内两道僵持的身影,杀气重重。

  “义父……义父!您莫糊涂啊!裴叔夜已满盘皆输,您怎能……怎能帮着外人对付孩儿?”翁介夫的声音嘶哑发颤,像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徒劳地扭动着。

  “我的儿啊……”四明公缓缓绞动手中的铁链,镣铐相碰,发出冷硬的碎响,“你的提议,确实很诱人。子子孙孙,香火不绝……可为何是我受千夫所指,而你却能长命百岁、儿孙绕膝?这叫人……好生不痛快。”

  他一步步走近,影子投在翁介夫惨白的脸上。

  “裴叔夜都跟您胡诌了什么?!他这是穷途末路、狗急跳墙!您若杀我,您与他皆是死罪难逃!义父……听孩儿一句,我送您回去,今夜之事,就当从未发生!”

  四明公嘴角扯起一个枯槁而瘆人的笑。

  裴叔夜对他说了什么?

  裴叔夜说——我给你一把刀,先杀翁介夫,再来杀我,你的仇人全能跟你一起下地狱,你愿不愿意?

  四明公岂能不恨?对这义子的一朝心软,换来的却不是颐养天年,而是镣铐加身、尊严尽碎。可他这一生残缺了大半,连死都被太多执念牵绊着。当初徐妙雪戳破翁介夫想在狱中害死他的真相,提议联手时,他并非不心动,也不是舍不得毁掉翁介夫,而是怕——怕自己这把老骨头,根本拼不过。

  纵然他指证翁介夫是自己的义子,是泣帆之变真正的始作俑者,可如今宁波府上下,早已尽在翁介夫掌控。他的话真能上达天听吗?

  翁介夫既能对冯恭用刑讯逼供,又怎会对他这无根老朽手下留情?

  他最在意的,终究是这副残缺躯壳,最后那点可怜体面。

  翁介夫是匹恶狼。他没必要再去与狼撕咬,除非……出现一个更凶戾的,恶鬼。

  裴叔夜的提议,让他看见了另一种惊世骇俗的可能。

  他们都被困在了世俗和规矩的条框里,差点忘了杀人不过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事,是他们把生命看得太高贵了,非要用什么阳谋阴谋才算赢?

  一命换一命也是赢。

  “裴叔夜说,他有法子让我既痛快,又能手刃仇人。”四明公的声音低得像呓语,“我何乐不为?”

  “义父!我可是您半生心血……您真舍得毁了吗?!”

  “舍得,”老者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浑浊的眼底竟闪过一丝奇异的清明,“纵然我不毁你,你也会葬送在裴叔夜手里——你斗不过他。我原以为他是心软的菩萨,如今才知,他是个连自己都敢杀的恶鬼。你既斗不过……就让为父,来了结你罢。”

  他抬起铁链猛地勒住翁介夫:“咱们爷俩……地府里再叙。”

  轰隆——

  雷声碾过屋顶,梁上尘埃簌簌扑落。

  牢门就在这时开了。

  徐妙雪涣散的神思被惊动,隐约听见了远处闷雷的余韵。然后是脚步声——不是狱卒那种拖沓的靴响,而是急促却放轻的步子,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撑开眼皮。

  会是谁……?

  琴山放倒为数不多的守卫,侧身让开牢门,对身后人低声道:“程先生,您带她走。”

  程开绶踏进牢室,潮湿的霉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张了张嘴,想问裴叔夜之后如何打算,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裴叔夜是天生的执棋者,他看上去彬彬有礼,实则他的行事风格疏离、霸道、唯我独尊,甚至还有一丝无礼。他不必去打听裴叔夜的事,想必一切他自有安排。

  其实那场被探子偷听的“密谈”,本就不是他们近日第一次相见,而是演给暗处眼睛的一出戏。

  真正的会面,发生在前一夜,桃花渡的船舱里。

  裴叔夜望着他,目光如灼:“这些年你匿名寄信,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苦衷,所以从未打扰,可如今已是生死关头。你手中究竟有没有能救她的东西?若有,便拿出来。”

  程开绶沉默良久,终是长长一叹:“其实我……也不知那样证据究竟是什么。”

  裴叔夜愕然:“你既然不知道,为何一直讳莫如深,还阻止她恢复记忆?”

  这个秘密,在程开绶心里藏了十二年。

  若非此刻他必须要将信息共享给裴叔夜,助裴叔夜破局,他以为自己会将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

  十二年前。

  泣帆之变如一场猝不及防的海啸,从官衙到街巷,人人自危,家家闭户。就在这场风波的第三日,徐恭仍下落不明,徐家却突然将八岁的徐妙雪匆匆送至程家暂住。

  小姑娘悄悄拽着程开绶的袖子说:“家里来了个客人,阿娘一见她,脸都白了,忙不迭把我送出来。”

  两个孩子凑在一块儿,猜来猜去也猜不透那女子的来历。直到程家主母贾氏从外头带回一张通缉令,上头绘着一名女子的画像,说官府正在追缉陈三复之女海婴。街头流言早已将她传得如同杀人不眨眼的罗刹,说她逃上岸就是为了复仇作乱的。

  徐妙雪一瞧画像,顿时慌了——这不正是家里那位客人?

  她拔腿就往家跑,可推开门,宅中空寂无人。所有可怕的猜想在她八岁的脑海里翻涌——人们口中的“坏人”,官府缉拿的“要犯”,还有父母兄长不见踪影的宅子……那时的她尚分不清流言与真相,只知官府代表着天理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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