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189)

  她决定报官。

  她却又多了个心眼,怕自己是个小孩人微言轻,便怂恿同村一个汉子去衙门递话,只说海婴逃至徐家,挟持了徐家母子。

  徐妙雪还不知道,自己的自作主张,给全家带来了灭顶之灾。

  彼时兄长徐容平前脚刚去翁介夫家里,翁介夫就丢了那份《夜巡簿》,翁介夫正有些怀疑徐容平呢,结果就有人送上门来,证实了海婴与徐家有勾结。

  翁介夫自然要立刻斩草除根。

  其实那天下午,徐家母子已悄悄将海婴送至一处稳妥的藏身地。按照海婴的交待,他们本要携着那份紧要的证据,去寻裴家老爷,彼时宁波府上下,或也只这一位曾是陈三复旧友的官员尚可托付。

  谁料归家之时,等待他们的并非喘息之机,而是翁介夫派来的绝杀。

  杀手撞门的闷响已从前院传来。

  徐容平用尽力气将后院门用压井石死死抵住,转身将一卷以油布裹紧的《夜巡簿》塞进徐妙雪怀中:“把这个藏好,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然后去程家……最近都不要回来。若往后有机会,将这东西交给城里裴家的老爷文渊。”

  徐妙雪连一声“阿兄”都未能唤出口,便被推向角门。

  身后是越来越重的砸门声、刀刃出鞘的锐响,还有骤然腾起的火光——八岁的她还不明白,那火光吞噬的是什么。

  她依言将油布卷藏到一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跌跌撞撞地回了程家。半夜程开绶经不住徐妙雪哭求,终究带她悄悄折返回徐家。

  从后墙翻入家中,是尚未冷却的血泊,和再也不会回应她的至亲。

  那一刻,徐妙雪才恍然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是她……是她跑去报官,是她引来的人,是她亲手将阿兄和母亲推到了这片血光里。八岁孩童稚嫩的善恶观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原来“正义”会杀人,原来“对的事”,竟能让人失去一切。

  当夜回去后,她就发起了高烧。

  浑身滚烫,意识却像沉在冰冷的深海。昏沉中她一遍遍哭喊“阿兄”“阿娘”,又一遍遍嘶叫“是我错了”。那些呓语断断续续,像濒死小兽的哀鸣。

  再醒来时,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空茫茫的雾。她看看四周,看看守在床边的程开绶,眼神陌生又困惑。

  她忘了。

  唯独忘了那一天的事情。忘了家里来的女客人,忘了那日的血,忘了自己的错,也忘了曾有个小姑娘,在某个夏末的黄昏,亲手埋葬了自己全部的世界。

  程开绶却松了口气。

  忘了好。

  忘了才好。

  或许遗忘,真是上天能给她的最后一点仁慈。一个才八岁的孩子,若日日睁眼闭眼都是至亲的血、夜夜梦回都是自己无心铸下的大错——她要怎么活?怎么背着这样一座罪孽的山,走下去?

  所以往后这些年,无论徐妙雪怎么逼问他、怎么用那种看穿一切又鄙夷一切的眼神刺他,骂他是懦夫、是废物、是缩在壳里的可怜虫,他都咬牙受了。

  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一丝线索都不会给。

  任何可能掀起记忆残片的端倪,他都要死死捂住。

  哪怕唤起她的记忆,能帮她找到那份只有她知道在哪里的证据,他也不愿意。

  他不能让徐妙雪承受那样的痛苦,他知道她这人靠着强烈的爱恨在江湖上行走,她咬住的人,死都不会松手——可她倘若恨自己呢?

  那纵然她报了仇,也不会再有活下去的欲望了。

  她可还要去做扬帆出海的壮举,帮她父亲完成那一桩迟到生意。

  他帮她找了很多很多活下去的理由。

  他在心里发过誓,这真相就烂在他一个人肚子里。徐妙雪要恨要怨,都冲他一个人来就好了。

  他只要她活着。

  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哪怕张牙舞爪地——活下去。

  第175章 沧海别鹤

  泊舟孤篷颤颤,恍若天地逆旅中一片飘零秋叶,四下苍茫,惟星斗垂垂欲坠,浪声呓语。

  原来这么多年无法靠岸的,远不止裴叔夜一人。

  浪声在船舷外起伏,一声,又一声,像黑夜缓慢的呼吸。

  “那份证据,”裴叔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就让它永远留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吧。”

  “可没有东西交给翁介夫……如何救她?”程开绶声音发颤,眼眶在昏暗的灯下泛着潮湿的红。

  裴叔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望着桌上那盏飘摇的油灯,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此刻的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勘测棋局的弈者,指尖悬在虚空,计算着每一条绝径上微弱如萤火的胜率。

  许久,他抬起眼。

  “有一个险中求胜的法子,”他顿了顿,“需要你入局。”

  “若有我能做的,万死不辞。”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裴叔夜的声音低而清晰,“翁介夫如今正疯到极处,他一个靠海禁上位的官员,竟不惜勾结倭寇,搅乱时局,他为了能掩盖当年的罪行已经走火入魔了。”

  “而他敢如此猖狂,就是因为我们手中无凭无据。”

  说话间裴叔夜伸手将桌上倒扣的茶盏翻正,本以为他要倒一杯茶,却不想他冷不丁抬手一拂——

  瓷盏飞落,在船板上砰然碎裂,脆响撞进浪声里,刺耳又决绝。

  “没有证据,我们就造一个,”裴叔夜盯着那摊碎片,“从前他将所有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可这一次,我们要抓住这些碎片。”

  “——你要让他,对你下手。”

  程开绶心跳骤然擂鼓。

  他听懂了。只有让翁介夫再次动手,才能拿到他杀人的现成证据。

  程开绶没想过还能这么来。

  眼前这位浑身清贵、容貌端方的裴大人,竟有如此剑走偏锋的狠绝。在他自幼所受的教导里,万事皆需循规蹈矩、证据确凿、眼见为实。可此刻,他却从对方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窥见了几分属于徐妙雪的……石破天惊的江湖气。

  原来他们互相影响已经如此之深了。

  “可……纵然让翁介夫露出马脚,也未必能马上救出她?”

  “明夜便是我与他约定的最后期限。他极其忌惮提起当年旧事,见我时向来都屏退左右,唯恐隔墙有耳,况且他若以为你已死,那证据也跟你一起永无出头之日,便会以为胜券在握,对我更不设防。”

  “所以明晚我入他府邸,他必定会撤去大部分守卫……纵然有守卫无妨了,本就打算硬碰硬,大不了就杀进去,届时你就能救出……她。”

  这两个男人,从一见面就心照不宣地不提她的名字,从头到尾只用一个“她”字,便担起了各自所有未能言说的牵挂与痛楚。

  “之后的事你就不必管了。接到她后,就带她回自己的宅子,她是宝船契的契主,上到贵胄下到平头百姓,多少人的身家都系在她身上,她就在明处反而是最安稳的去处。我已备好了最好的大夫。”

  “她伤得很重吗?”程开绶听到这里,声音蓦得发紧。

  裴叔夜没有答。

  他只是忽然偏过头去,侧脸在昏黄的灯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蜷起,指节绷得发白,像是要把什么汹涌的痛楚,生生攥碎在掌心里。

  ……

  徐妙雪在昏沉的边缘,隐约瞥见一只垂在身侧、死死紧握的拳。

  她竭力抬起被血翳黏连的眼睫,想要看清来人的脸,可对方手中的火把太亮,那团光灼得她视线一片模糊,只剩白茫茫的刺痛。

  但她能感受到安全的气息,他是来救自己的。

  紧绷到极致的神思,在这一刻骤然松懈。所有支撑着她的力气如潮水般退去,她唇边溢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呢喃:“承炬……”

  牢门被猛地推开,来人疾步奔入。

  而就在同一刹那,像是命运齐奏的混响,翁府府门也被官兵撞开。

  呼喝声、兵甲碰撞声、杂沓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入院中:“逃窜至此的钦犯,速速束手就擒!”

  火光晃动间,一道佝偻的身影自明堂深处缓缓走出。

  一直静立的裴叔夜回头望了一眼,四明公身后,翁介夫倒在太师椅中,双目圆睁,喉间一道深痕仍在汩汩渗血,已然气绝。

  此时官兵已整齐地绕过照壁,火把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在众目睽睽之下,裴叔夜对四明公拱手,似是一锤定音,恭敬道:“卑职唯四明公马首是瞻。”

  裴叔夜从未如此真诚地向四明公行过礼,这是第一次,也是此生最后一次。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以暴制暴。

  他用最直白也最残酷的方式,讲了一个所有人都能听懂的故事:他是四明公忠心的属下,劫狱救主,为义父向逆子寻仇。

  以身入局者,自然难逃其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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