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191)

  坊间渐有私语流传,说探花郎此番是“以身入局,胜天半子”,又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也不知这些细碎的传言,是否也飘进了紫禁城西苑精舍那终日氤氲的丹房之中。

  数月后的一个黄昏,那道悬而未决的题本终于自大内递出。

  御笔在原拟“斩立决”三字上,轻轻一勾,改作了“发配西南边陲,充军效力”。

  尘埃落定那日,宁波府城外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从海上来,吹过十二年前染血的那片滩涂,如今已长出萋萋青草。

  东海的潮水,年复一年,依旧拍打着古旧的堤岸,欲说还休。

  而这一年半的时光里,裴叔夜被单独囚于诏狱深处,除提审官吏外任何人不得探视。徐妙雪再未见过他一面。

  其实,被救回后的头三个月,她甚至不知裴叔夜已身陷囹圄。

  那时的她伤得太重,整日昏沉,难得有片刻清醒。待到外伤渐愈,神思总算清明些,程开绶才将那段惊心动魄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与她听。

  徐妙雪静静坐着,许久没有动。

  也许是漫长的伤病让她的思绪变得迟缓,她怔了半晌,竟不知该露出怎样的神情。可心里却仿佛并不意外……昏睡的那些日子里,她其实断断续续地想过:自己究竟是如何脱险的?裴叔夜又为何始终不曾出现?

  “他……给我留了什么东西吗?”她忽然轻声问。

  确实有一封信。

  程开绶一直不敢交给她,也无人拆阅,就那样原封不动地在匣中躺了整整三个月。

  此刻这封轻飘飘的信笺,终于递到了徐妙雪手中。

  她捏着那薄薄的封套,指尖有些发颤。拆开又如何呢?纵然得到只言片语,可木已成舟。

  但手上的动作却快于思绪将信纸拆了出来,潜意识里她依然迫不及待地靠近他留下的每一处蛛丝马迹。

  雪白的信纸上,只有一行洒脱的行楷。

  ——未竟之志,烦请吾妻妙雪代劳。

  徐妙雪盯着那一行字,第一反应竟是笑了出来。

  裴叔夜啊裴叔夜。

  死性不改。

  人都朝不保夕了,竟还敢这样自作主张。他又在算计她——算准了她的不甘和野心。

  可他凭什么就那么笃定,她一定会代劳?

  他总是这样。从容不迫地,把她也编进他的棋局里。

  徐妙雪并非不明白,他本该有更迂回周旋的余地。站在冰冷的棋局上计算得失,牺牲她,换裴叔夜留在局中继续博弈,怎么看都是更“划算”的买卖。论身份、论能调动的资源、论在朝在野的布局,他留下来,远比她能做的多得多。

  她不知道,裴叔夜那夜究竟是一时血涌上头,就想不管不顾痛快地复仇一回,还是他就是愿意放弃自己来救她。

  他什么解释都没留。

  只这一行字,真叫人抓心挠肝。

  真是个……狡猾到极处的男人。

  可这也是第一次,徐妙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他全然托付。

  他从未对她说过什么动听的话。她一边觉得他对她确实是特别的,一边又常在心里骂他是个狂妄自大、活该孤独终老的自大鬼。

  她当然也懂,孤军奋战太久的人,很难完全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他人。总觉着两个人商量不如一个人决断,多一个人知晓便多一分变数。她都明白,所以从前也觉得,他们之间……或许也就到此为止了。

  徐妙雪恐怕永远不会知道,其实在弄潮宴之前,卢放无意间对他说过的那番话,曾如当头一棒。

  他终于看清,自己与徐妙雪之间所有辗转反复的根源,竟是在“信任”二字上。

  他这辈子没真正爱过一个人,还没学会如何好好去爱。他天生清高孤傲,对自己有着近乎盲目的笃定,可那一夜,他决定开始改变。

  他爱的人,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女子。

  他其实完全相信——纵使他不在,她也有足够的智慧与胆魄,去完成剩下的一切。

  况且他们要做的事,本就不是逆天而行,而是浩浩荡荡的大势所趋。

  嘉靖四十年白银危机已初露端倪。朝廷赋役折银,民间却银荒日甚,东南市面“银贵物贱”,商民交困。至如今四十二年,福建月港走私已成公开的秘密。朝堂上,虽禁海令仍高悬如剑,但务实之臣已经开始上书陈情“开一线之活路”。这股由经济倒逼、民生驱动的暗涌,正缓缓撬动着百年海禁的铁幕。

  裴叔夜赌的,不是一己之智,而是这不可逆转的时势洪流。

  他确实改了。

  却改得太过彻底,一股脑将所有的信任、期待,乃至未竟的理想,全数倾倒给她。简直堪称过犹不及,里头还夹着一丝死性不改的、独属于裴叔夜的倔强。

  说到底,他还是那个冥顽不灵、自作主张的傲慢家伙。就这么拍拍衣袖,转身走进地狱的深渊里,却把往后余生的信念都压在了她肩上。

  他信她能替他走完那条路。

  他就这么把她的一生都套进了他的局里。

  而这一回——

  徐妙雪垂眸望着那一行墨字,在一瞬间不自觉的发笑之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就像嘉靖四十年夏末那场毫无道理的雷雨倾盆而下。

  她愿意。

  第177章 深闺碎玉

  这个春天,楚夫人作为东道主,承办了她的第一场如意港宴会。

  如意港早已今非昔比。

  自那年倭寇纵火、望海楼烧塌大半之后,谁来出钱修缮,便成了悬而不决、相互推诿的难题。官府正忙于清查旧案,国库又虚空得厉害——连圣上想在北京修筑外城都筹不出银两,最终只能勉强建起南面一段城墙,又岂会拨银来修这东海边的宴游之地?

  终究还得靠此间的豪绅凑钱。

  可挥金如土的岁月早已过去,如今便是世宦之家也常捉襟见肘,倒还是那些勤劳灵活的商贾手中宽裕些。于是原本象征清贵身份的“如意帖”,渐渐也成了可交易的货品——商人出资修缮楼台,换得一张踏入宴席的帖子。

  商人一多,宴席的气息便悄然大变。从前席间谈的是书画金石、诗词歌赋,如今低声打探的多是各处的商机。纵然还有老派贵人暗地鄙薄铜臭,可钱帛面前人人平等,世道终究不同了。

  往前数十年,“为国者不言利”尚是主流,而如今逐利不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甚有朝臣上书称“商贾通焉而资天下”,更是称商贾经营谋生本来就是孔门王道。

  而楚夫人正是这风口浪尖的红人。

  翁介夫虽然倒台了,但楚夫人在泣帆之变旧案中却是实实在在的“见义勇为”,那块“义民”的表彰匾额还是颁给了她,她更是在白银短缺的风潮里握有大量现银周转,钱庄扛过了这场风波,还雷厉风行地并购了相邻州府倒闭的钱庄,生意越做越大。

  加之徐妙雪不懂生意,又在养伤,她所做的“宝船契”事业,船是由她自己督造,一应货殖采买、商路调度,全凭楚夫人一手打点。那般巨舶若是造成,舱容足可纳上千箱货,楚夫人借这独一份的东风,俨然已踞宁波商界鳌头,连商会行首卢老都要避其锋芒。

  于是今年春宴,楚夫人终是登堂入室,做了梦寐以求的东道主。

  席间有人低声笑言,待楚夫人年过五十,朝廷那方“贞节牌坊”,怕是非她莫属了。

  她至今不知自己的“亡夫”崔虎还活着。

  卢放带着那群兄弟,这些年一直在东海诸岛间追寻“浪人舟”的下落。虽然即便真相大白,也未必能改变什么,但他们就是不愿意“通倭”这口黑锅扣在他们头上。

  因此,崔虎也跟着卢放东奔西走,鲜少再回宁波府。

  他知道自己妻子的野心,她想要成为一个青史留名的女人,他“死”后,她余生的梦想都押注在那块贞节牌坊上,他若活着回来了,岂不是让她的努力功亏一篑了?

  崔虎很识趣,只远远地望着她,偶尔从海客口中听得一二关于她和儿子的音讯,便觉海风也暖了三分,够他在浪尖上再漂好几个年头。

  宁波府里几家欢喜几家愁,卢家近年来却有式微之势了。

  八面玲珑的卢老,这一回到底是吃了多处下注的亏。他昔日倚仗的几座靠山,一夜之间全倒台了,自己还险些被卷进旧案的漩涡里。这等牵连甚广的大案,纵你清白如水,若有人执意要查,也能搅得你府上乌烟瘴气、人财两失。卢家为求自保,不知动用了多少关系,撒出去了多少真金白银,才勉强从泥潭边抽身。

  而在“宝船契”这件事上,卢老又总想着再观望观望朝廷的风向,观望海禁的口子。

  时势不等人,许多变革是从看不见的暗流里悄然涌起的。待你终于瞧见水面的浪花时,潮头早已拍到了脚下。泣帆之变的旧案一旦落定,谁忠谁奸,百姓心里自有一杆秤。陈三复不是杀害官军的海寇,坏的是上位者的贪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穿越重生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