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192)

  真相的冲击下,不管朝廷明面上是否松口开海,民间的热情却再也按不住了。顺应这股暗流的“宝船契”办得风风火火,等到卢老再想进场分一杯羹时,席上的好肉好菜,早已被眼疾手快者瓜分殆尽。

  不过,卢家得了位蒸蒸日上的好女婿,也算是下对了一注。

  张见堂刚升迁至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掌稽核盐课、巡察漕运,正是年富力强、圣眷正隆的时候。当初他因非浙籍、背景清白,被调入泣帆之变专案勘审衙门,他案子办得漂亮,更在内阁和御前留下了“明敏敢言”的印象。

  此番擢升,可谓水到渠成。

  他与卢家的那桩婚事,便定在今年春天。纳采、问名、纳吉……一应礼数风光周全,成了宁波府开年以来最惹人瞩目的一桩喜事。

  是的,卢家,卢明玉。

  过程并不稀奇——卢老深谙后宅联姻从来是前朝棋局的延伸,否则当年也不会费尽心思想将卢明玉许给裴叔夜。这一回,他不过略施手段,借一场喧闹庙会,让孙女儿“不慎”被困于江心小舟,被迫与张见堂共度一夜。

  孤男寡女暗夜同舟,张见堂若不负责,便实在是有失君子风度了,若再闹将开来,更可能被御史参上一本“德行有亏”。

  彼时他正与裴鹤宁正苦熬着一段不见天日的私情。他正办着泣帆之变的案子,为了能抓住这个机会再官场上更进一步,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娶裴叔夜的侄女裴鹤宁。

  但他信誓旦旦地表示,只要熬过这阵子,就一定来下聘。

  裴鹤宁知道张见堂是个好人,真心实意的好,他说的每一句话也都是发自真心,绝无敷衍。可好人未必就千篇一律,好人也会有私心,有掂量,有不得不做的取舍。在张见堂心里,那仕途青云,终究是重于其他的。重于娶他心爱的姑娘,甚至重于为他那位深陷囹圄的“好兄弟”裴叔夜,轰轰烈烈地鸣一声冤。

  正如当年裴叔夜被陷害、被贬谪时,张见堂没有办法站出来为裴叔夜说话一样,他们确实是为数不多的挚友,可他也有他的身不由己。

  他当然不是什么都没做。他没有明说不娶她,只一遍遍求她再等等,也没有立刻与裴叔夜割席,反而整理了案卷中几处牵强的疑点,递了上去,算是为狱中人争一线生机。

  可他若真是那般义薄云天、豁得出去的人——本该能上书直陈裴叔夜的冤屈与功绩,也该能顶着风浪,堂堂正正将她娶进门,用行动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决心。

  原来好人,也可以是瞻前顾后、权衡利弊的普通人。

  可她见过荡气回肠的故事,她见过裴叔夜为徐妙雪做过的一切,她见过理想主义者为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火光近乎偏执的追求,她看过旁人有,见过好的,眼里便容不下一点沙子了。

  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瑕疵,还是成了扎在裴鹤宁心口的一根细刺。

  她有时恨自己太过清醒,她不知道这点莫名的清醒从何而来,却困扰了她的整个花季。最苦恼的莫过于看清了却无力改变,倒还不如糊涂些,蒙着眼走下去或许还能快活些。

  也正因为这根刺,原本两情相悦的两个人,莫名就生分了。当自己心里都开始摇晃时,外头的风,便更容易吹进缝隙里。

  即便在卢家婚事传得满城风雨之后,张见堂仍热忱地攥着她的手,说只要她愿意,他会立刻舍弃一切娶她。

  裴鹤宁却听明白了。他是不愿自己做那个先放弃的负心人,要把这抛却前程的重担,看似深情地、全数压到她肩上。

  她敢接吗?接他这一生仕途的重量?

  她不敢。

  也不稀罕。

  所以她狠狠甩开了张见堂的手,潇洒地说——张子复,是我不要你了。

  可潇洒了这一瞬间,之后是漫长的凌迟。

  裴鹤宁已经第二次议亲失败了,人们不会去理解这其中的苦衷,只会对裴鹤宁指指点点——看,她就是那个有问题的姑娘。

  她一点都不洒脱,在那之后她时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为什么谁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放弃她?可能她就是不够好,不够国色天香、倾国倾城,所以她总是不被选择的那个人。

  她在裴家甚至成了一个罪人。母亲时时阴阳怪气,说她丢了裴家的脸,说她还耽误了家中弟妹的议亲,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只要存在就是一个错误。

  裴鹤宁有时候也会觉得这凭什么都是她的错?

  但那一瞬间的清醒让她更愧疚,当然是她的错了,她嫁不出去,愁得祖母一夜白头,缠绵病榻,这就是不孝。

  她这失败的一生……活着到底有什么用?

  于是她隔三差五便往徐妙雪那儿跑,和玉容姑姑一同照料她。躲进那小院,仿佛就能逃开外头沉甸甸的压逼,喘上一口气。

  只有在徐妙雪身边,她才觉得自己还是个值得被疼爱的小姑娘。徐妙雪总笑着给她喂各种好吃的,看她吃得眯起眼,才满意地说:“嫁不出去便不嫁,我养你一辈子。咱家不缺这点银子。”

  可随着徐妙雪一日日痊愈,能跑能跳,裴鹤宁好像……再也没有理由日日赖在这儿了。

  待在家里的日子,裴鹤宁尽量让自己做个隐形人,实在没事干,就窝在绣楼的小书房里临摹画作。

  这日她正临着一幅仇英的《西厢记》册页。这卷册页在闺阁间悄悄流传已有好一阵了,不少相熟的姐妹都曾借去看过,私下里也说仇实父画得真是雅致,虽是戏文故事,却并无半点俗艳。裴鹤宁也是随手翻到“听琴”这一开——画中月华如水,张生在庭院竹石边抚琴,崔莺莺立在厢房帘后,身形半隐,只露出一角裙裾和凝神倾听的侧脸。笔意含蓄得很。

  她看得久了,不觉自己也有些出神。等回过神来,纸上已勾勒出莺莺倚帘的轮廓。当时她也没多想,临摹完就夹在画册里,没想到不知怎的被母亲翻到了。

  裴二奶奶当着她的面,“嗤啦”一声从中撕开画纸。

  “下作东西!”裴二奶奶的声音又尖又厉,震得裴鹤宁耳膜发麻,“我当你在房里是敛了性子修身养性,没想到是在画这些淫词艳曲、污秽之物!”

  “女儿只是临摹……”裴鹤宁脸色煞白,她从来没想过这些污秽的词语是来形容她的,她还试图辩解这不过是寻常习画。

  “住口!”母亲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闺阁女子偷看《西厢》,临摹这等私相授受的场面,不是淫妇是什么?难怪!难怪没人要你!”

  裴鹤宁被拽得一个踉跄,人已被拖出门外。母亲一路疾走,拽着她穿过回廊,直奔后院的思过堂。

  那天裴鹤宁受了家法,跪在思过堂里浑身火辣辣的疼。她的心已经麻木了,眼泪却还像是她生活的惯性,就这么哗啦啦地不值钱地流着。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和她临摹的画里一样明净。

  裴鹤宁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明天早上,家里发现她不见了……

  她忍不住想,母亲推开门发现这里空无一人时,会是怎样的表情?是会立刻慌张地派人去找,还是先骂一声“不省心的孽障”?若是找不到她,母亲会流泪吗?父亲呢?他会着急吗?还有总是唉声叹气的祖母,会说着急地指挥大家赶紧将她找回来吗?

  她知道自己的这个念头幼稚。离家出走,不过是话本里那些没见识的小姑娘的把戏。她也知道,就算真的不见了,家里最多乱上一阵,派人去寻,寻回来之后,恐怕只会罚得更重,骂得更难听。

  但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就是反复转着这个画面:空荡荡的思过堂,母亲错愕的脸。仿佛只有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才能验证自己到底还值不值得他们伤心

  然后,几乎是鬼使神差地,裴鹤宁翻过了家里那堵从未逾越的马头墙,磕破了膝盖,摔破了衣角,她也浑然不觉。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她无处可去,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海边。

  第178章 异国他乡

  裴鹤宁只记得自己一步一步走向大海深处。

  她没想求死,只是忽然想知道,她的极限是走到大海的哪一处。从小到大,她从未真正下过海,至多在退潮的沙滩上走走。沾湿裙角是失仪,在海浪里嬉闹更是荒唐。可此刻她是自由的,她是个离家出走的野孩子,衣衫脏了湿了,再没人会皱一下眉头。

  大海对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有种骨子里的召唤。无论疏远多久,当海水漫过脚踝、裹住小腿,那种无边无际的亲切便涌了上来,仿佛回到母胎般的安宁。

  当水线没过腰际时,裴鹤宁才感觉到恐惧。她想退,可脚步一乱,便被一个毫无预兆的浪头狠狠拍倒。

  海顷刻间换了张面孔。浪变得又急又凶,扯着她的衣裳、头发,像无数只冰冷的手,要将她拖进幽暗的漩涡里……

  再醒来时,裴鹤宁头晕得厉害,整个天地都在晃。不,是身下的木板在晃。潮湿的霉味混着汗臭、鱼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馊腐气,狠狠塞满了她的鼻腔。四周是鼎沸的人声、粗嘎的叫骂、还有器物碰撞的哐当乱响,吵得她耳蜗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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