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叔夜——!”
远处圣安东尼节的狂欢正沸腾至顶点。万千烛火在街巷间流动如河,所有喧腾的声音汇成一片温暖的潮,终于向她涌来。
东方的语言对当地人而言古怪难辨,那个名字的音节如异邦的浪涛,可他们却奇异地听懂了,这是对爱人的呼唤。无论东方与西方,爱情都是亘古的话题,正如濠镜澳码头上热卖的《西厢记》画册一样,买画的水手或许不认识琴,也不认识张生,但他们认得美丽的月光与爱人的眼神。
徐妙雪知道那个喜欢恶作剧的混蛋就在附近。这死性不改的老狐狸,他永远不肯落魄地、狼狈地出现在她面前,永远要披着运筹帷幄的从容。
她不知道中间都发生了什么,他是如何脱身,如何渡海,如何弄到这块能倒走的钟表。
但她知道,一定是他,不会有错。
他明知道她等了他那么多年,却还非要绕个弯子。
“骗子——再不出来我就不原谅你了!”
“谁才是骗子?”那个人戏谑的声音终于放弃了蹩脚的伪装,恢复了原有的质地,“你家里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吗?”
徐妙雪回头望去,里斯本的街巷与宁波府的四平八直截然不同,它无尽地盘旋、攀爬、垂落。
他就站在下方一道陡坡的尽头,身后是特茹河上渔火点点的黑色缎面,更远处,大西洋的呼吸在深蓝的边际起伏。他穿着一身粗麻水手衫,袖口挽到肘间,露出一截晒成蜜褐的小臂。
她想自己应该佯怒,该瞪他、骂他、怪他没有第一时间来与她相逢。可在看到他的瞬间,她却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是的,他们都是自诩聪明的骗子,总以为自己才是最高明的,但如果一个人没被骗过,那只是因为他还没遇到适合他的骗局。
而他们,都在彼此的骗局里,心甘情愿地被套牢这一生。
就在这一刻,圣安东尼节的巨木篝火在广场中央轰然点燃,火焰腾起三丈高,金红的火星如逆流的星雨溅入夜空。所有的钟表都指向了一个刻度,全城的许愿池喷泉同时迸发,上百道水柱在火光映照下炸开成虹,水珠与火星交织成一片流动的、璀璨的光雾。
裴叔夜就站在这光与雾的中央,像个刚刚泊岸的漂亮水手,仰头望着她。
彩虹在他身上起伏,所有漂泊的岁月、未言的爱憎,所有隔着山海与生死错过的晨昏,在这一刻都被这异国的火与水,洗练成一种近乎神迹的明亮。
他微笑着,朝她伸出手。
她提起裙摆,朝着他奔去。
这是世界上最省力的顺着风的路程,每一步都被地心温柔地牵引着。
这一生所有的坎坷与攀登都已经过去了,她以最快的速度和最轻盈的姿态奔进爱人早已张开的怀抱里。
头顶的夜空正绽开第一朵节庆的焰火。
砰然一声。
绚烂如承诺终偿。
*
一年后,“红妆号”宝船的桅杆在海平线上缓缓浮现。
如意港上等候的人群骤然沸腾,那满载而归的可不止是一船货物,而是他们押在宝船契上的分红,是终于能被海风实实在在吹回来的财富与希望。
如意港在这两年间已经重建,栈桥延展,货栈林立,各色帆樯如林停泊,只等“红妆号”带回那声确凿的号角,便可千帆竞发,直指东西二洋。
徐妙雪归来后,便被宁波府衙破例延请,为如意港主持“开埠祭海”之仪。
须知在往日,妇人连船头甲板都不得轻踏。可当她亲手揭开港碑上的红绸时,竟无一人异议。海风呼啸着卷走那匹红绢,像命运急不可耐地,亲手掀开了这崭新的一页。
她本非世代经营的海商巨贾,她的父亲是一个想名扬天下的痴心匠人,盼着那海上丝路能载着他的杰作到西方世界璀璨发光,而她,不过是一个想替父亲完成承诺的女儿,一个见到不公便要呐喊的寻常人。
史书浩繁,未必会记录她的姓名,但如意港会记得,她是一只曾掀起过风浪的蝴蝶。
从此,这里不再是豪绅宴游的琉璃笼,港口的灯火彻夜长燃,像不眠的眼,注视着远洋归来的帆与初升的月。码头上,番邦的口音与带着闽浙腔调的官话彼此交织,又各自融进潮声里,货箱垒成流动的山峦,在扛夫沉稳的号子中不断搬移。
白银不再隐匿于深宅豪富之手,而是化作阳光下粼粼的波光,在船与岸、货与仓、异域与故土,在每一双勤劳质朴的双手之间,无声奔涌。
这是士农工商四民异业而同道的黄金时代。
-----(正文完结)-----
第183章 番外 云汉西渡鹊桥成
里斯本的床对徐妙雪来说是奇特的。
没有家中拔步床那般幽深的帷帐与密闭的厢笼,只一袭素白亚麻薄帐从铜钩上松松垂落,月光透进来,便被滤成了朦胧的、牛奶似的柔光。床是开阔的,仰面便能望见天花板上整整齐齐排开的蔷薇浮雕,还有正中那盏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灯,千百枚棱柱悬垂,烛火在每一道切面间折射流转,将整个房间映得粼粼如沉水底。
徐妙雪甚至有一瞬间走神地担心,灯晃得太厉害了,烛油漏下来可怎么办。
很快她便发觉,水晶灯其实纹丝未动。
是床在晃。是人间的呼吸在晃。是那个人眼底的火焰,印着水光潋滟的水晶棱柱,在她视野里碎成了无数颤动星河。
思绪来不及聚拢,便又被更深的浪潮卷走。
身下是丝绒床单,这是佛郎机贵族才用的稀罕物,绒面柔软却微涩,不像江南的丝绸那般溜滑得抓不住,反而将每一次轻颤都悄然吸纳。
夜是短的。
窗外远处隐约飘来歌者的吉他哀诉般的吟唱,特茹河上晚归渔船的桨声。风穿过半开的百叶窗,带来交织的湿气,还有守夜钟楼断续的撞击。
……
徐妙雪与裴叔夜很快就要启程回东方了。
说起来裴叔夜到达佛郎机的过程,亦是一段辗转的传奇。
他自广西被调往车里宣慰司协防后,深入滇南瘴疠之地三月有余,才从过路的商队口中听闻新帝登基、大赦天下的消息,原来自己已经是自由之身。
更是听说新帝有限开海,如意港赫然在列。他心中一动,但想想徐妙雪若依计划出洋,此时应当已在海上,自己即便快马赶回宁波,也见不到她。
不如直接去某个她一定会到达的中转之处等她。
于是他西行深入缅甸,辗转至勃固港,又搭上一艘前往印度果阿的货船。他本想果阿港等候徐妙雪的船队,却从港务官处得知,“红妆号”三日前已补给完毕,扬帆西去。
正当他望洋兴叹之际,恰好遇到一支葡萄牙王室香料船队遭海盗纠缠。裴叔夜帮助他们改良了舰载火绳枪的击发装置,又凭对海战阵型的洞察,助船队突围,于是船长破例邀请他这个东方人随船前往里斯本。
这艘隶属葡萄牙王室的船对航路十分熟悉,竟赶在初次远航的“红妆号”之前,先抵了里斯本。
因助船队有功,裴叔夜被引荐至宫廷。国王听闻这位东方士人竟能改良火器、通译双方文书,特予接见。垂问之间,见其谈吐从容、识见深远,更生赏识。
而后数日,裴叔夜便在这异国的宫殿与港口之间静静等待。
国王曾经问他,你在等谁?
他回答道——吾妻妙雪。
国王不解,远航的水手是这世上最自由的人,为何还会被困在原地。
裴叔夜只是微笑着,眺望平静的海面。
“我的这一辈子都是为了别人的理想而活,可老天爷还是眷顾了我,让我遇见一个人,不必情天恨海,不必南辕北辙,她就在我要走的路上,我们有着一样的前程,奔向一样的目标。我们一起轰轰烈烈地往前跑,然后,她成了我最大的私心。”
“所以我在等她,等她跨越山海,从故乡的方向乘风而来。”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说的是别人听不懂的大明乡音,但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理解,大海的潮汐记得他的誓言与衷肠。
国王虽不解其言,却在他的眼神里看懂了一些情愫,他想,上帝一定不会辜负这个善良的男人。
果然这一次,命运给了他们最好的安排。
两人在里斯本短暂停留后就要回程了,而离开之前,费尔南多坚持要送徐妙雪与裴叔夜一份礼物。
他特意从佛罗伦萨请来一位名声正盛的画师,据说他笔触如神,尤擅描摹人物,能将人画得栩栩如生,纤毫毕现。
“你为我带来了东方的盛大嫁妆,”费尔南多对徐妙雪笑道,“我也该送你一份回礼——一幅你与你丈夫的肖像。”
约定的那日午后,庄园草地被地中海的阳光晒得松软温暖。
裴叔夜换上了一身费尔南多为他定制的骑士常服,白金的紧身上衣以银线绣出藤蔓纹,皮质肩带斜挎胸前,修身马裤收进锃亮的长靴中。他身姿挺拔俊朗,立在画架旁与那位卷发画师大眼瞪小眼地等了近一个时辰,却始终不见徐妙雪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