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裴叔夜今晨才在早餐桌上分开,之后徐妙雪便被几名热情洋溢的女仆拉进内室,说要为她梳妆。
然后,她一直都没再露面。
是……不想要这份礼物了?
裴叔夜脑中翻江倒海,将自己这几日言行细细筛了一遍。最后只想起昨夜她嫌热,不着寸缕地倚在敞开的百叶窗边吹风,月光在她脊背上流淌成河。他怕她着凉将人抱回床上,却被她在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但这也不至于生气吧。
他终是按捺不住,让译者帮忙向画师解释,自己转身朝庄园深处徐妙雪梳妆的房间走去。
徐妙雪站在高大的威尼斯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又绮丽的身影,手局促的捂着胸口——这领口开得实在太低了,象牙色的肌肤从锁骨下方一路袒露至隐约的沟壑边缘,腰身被鲸骨束衣勒得盈盈一握,每一次呼吸都像在与布料博弈。
她低头就能瞧见自己呼之欲出的曲线,连她这般大胆又自由的人,都觉得很冲击,有股热意直冲耳根,相当……羞耻。
这……要怎么走出房间啊?
正懊恼间,房门被轻轻推开,她回头望去,与裴叔夜四目相对。
两人竟同时尴尬地沉默了。
裴叔夜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徐妙雪。
她穿着一身象牙白塔夫绸礼服,领口与袖缘缀满蕾丝,裙摆层层铺展如初绽的百合花,腰后系着巨大的蝴蝶结缎带,拖尾迤逦及地。一头乌发被女仆高高盘起,梳成葡萄牙宫廷流行的心形髻,鬓上戴着一只璀璨的祖母绿王冠,碎光随着她僵硬的呼吸微微颤动。
晨光从高窗洒入,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柔金色的雾。宝石璀璨,绸缎流光,可这一切华美都不及她此刻脸上的红晕,像白玉盏中忽然倾入的葡萄酒,鲜活浓烈得让人心惊。
裴叔夜的脸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刷”一下红透了,竟显得比她还要局促。
他的目光慌乱地游移,想看她因羞恼而湿润的眼睛,却又被那截白得晃眼的脖颈烫到,想定在她脸上,视线却不由自主滑向蕾丝下起伏的轮廓。
他张了张嘴,愣是没发出声音。
喉结滚动了一下。
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好看。”
那位可怜的佛罗伦萨画师在庄园的草地上等了又等,一度怀疑自己的客人是不是要跑路了——但明明已经有人付过画作的钱了。
直到日头微微西斜,将草地染成一片暖金色,那对东方夫妻才从宅邸深处缓缓走出。
或许是他的错觉,这位骑士的装束似乎与进去时不太一样了。收进腰带中的衬衣微微歪斜,袖口少了一粒银扣,衣领边缘还沾着一丝极淡的、与夫人唇上胭脂同色的红痕。而那位夫人……眼中水光潋滟,像被春雨洗过的湖,眼尾还残留着些许湿润的痕迹,可眉梢唇角却扬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饱满而柔软的弧度。
她脸上的胭脂,红得如此惊心动魄,不是画师调色盘上任何一种朱砂或茜草能复现的红,倒像是从肌肤深处透出来的,被体温烘烤出来的艳色。
画师忽然笑了,他惊喜地发现此时的光比正午更美。
光从侧面漫过来,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骑士的手轻轻搭在夫人腰后,夫人微微倚向他肩头。这不是刻意的姿势,而是潜意识随时记住的卸下所有戒备后的自然倾侧。
画师不再犹豫。他提起笔,蘸满颜料,将眼前这两人——将这一刻的光、影、温度与无声的依偎,郑重而永久地装进了他的画框里。
画毕,画师退后两步,眯眼端详画布,忍不住赞叹:“愿上帝永远祝福你们——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新婚夫妇。”
徐妙雪透过译者好奇地问道:“您怎么知道我们是新婚?”
画师笑着指了指她的裙摆与裴叔夜的装束:“夫人,您这身是里斯本贵族婚礼上才会穿的塔夫绸礼裙,而先生这一身正是我们这里新郎的骑士礼服啊!”
徐妙雪恍然大悟。
原来费尔南多送给他们的不只是一幅画,更是一份来自西方的婚俗赠礼。她转头看向裴叔夜,眼里闪着晶亮的光:“正好呢,补上了我们从未有过婚礼的遗憾。”
译者将这番话转述给画师,这位佛罗伦萨人立刻兴奋得手舞足蹈,连画笔都险些扔了。
“那你们今天就可以举办一场婚礼呀!就在这儿——在上帝的见证下!”
“今天?”裴叔夜有些错愕,“可是在我们的故乡,婚礼……岂能如此仓促?”
在东方的传统里,婚礼是一场规矩繁杂,贯穿家族的盛大仪式,是表演给别人看的一出最华丽的戏。
“不需要那么复杂呀!”画师挥舞着手臂,“爱情只是你们两个人的事!”
这句简单到近乎鲁莽的话,却像灵台一点金光,叫人恍然大悟。
是啊。
在这个礼法如山的时代里,婚姻从来是两姓之盟、世代之约。家族、地位、财富……看不见的算计网罗着一切,从来没有人敢说,爱只情是两个人的事。
可当洗尽铅华,千帆过尽……剩下的,不就只是你和我么?
大概是被这句话触动了,原本也觉得荒谬的徐妙雪忽然抬起眼,试探着询问道:“那我们……需要准备些什么?”
声音很轻,却饱含着冒险的勇气。
“瞧,天色尚早,那儿就有一座小教堂——”
他指向庄园不远处,一座石砌的乡村小教堂正静静立在橄榄树林边,尖顶十字架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画师的目光郑重地落在两人身上:“带上你的爱人——和你们爱情的誓言,就够了。”
黄昏的钟声就在这时从教堂的方向缓缓响起。
徐妙雪被扶上一匹温驯的白色牝马,宽大的裙摆如云朵般垂落在马鞍两侧。裴叔夜接过缰绳,一手轻抚马颈,另一手稳稳扶住她的膝侧。
只有他牵着马,她坐在马上,穿过被夕阳染成金棕的橄榄树林,朝着那座小小的、安静的教堂走去。马蹄声嘚嘚,敲在石板路上,抚平了他们来时所有崎岖的路。
这大概是第一对在葡萄牙教堂里交换誓言的东方夫妻。
没有花轿,没有锣鼓,没有喧闹的迎亲队伍。
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相爱。
他们用此生的理想与跋涉,连接了两个遥远的世界。而这片陌生的大陆,此刻正以最朴素也最隆重的方式,将满树橄榄的青涩香气,教堂钟声的沉沉余韵,还有画师笔下未干的油彩——
一并赠予他们,作为最辽阔的祝福。
第184章 番外 东风不与周郎便(一)
那一年,卢放押着浪人舟一伙真倭返航宁波府的途中,船队在濠镜澳多泊了一日。
鬼使神差地,他竟抱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古怪的执念,想去寻那个只有一夜之缘的少女。
两年多了。海上的日子太满,哪一桩事都比那仓促的夜晚更沉。但海上的日子也太无聊,他总会在某些夜不能寐的时刻,想起那个绸缎一般的少女。
人生海海,错身而过的人如恒河沙数,可他也说不上她究竟有什么不同,就是这样若有似无地,模糊地记得她。
他本能地排斥这种不够潇洒的态度,海上男儿,就该来去如风,情义两清。但在路过濠镜澳的时候,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去找她,结果发现她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
这也是意料之中。缘分嘛,是这样无常,你永远也不会在同一处海滩遇到同一片浪潮。
只是卢放绝对不会想到,他会在宁波府的宴会上再看到她。
那是张见堂与卢明玉的新生儿满月宴。
卢老的身子江河日下,故而这场满月酒办得格外隆重,也想为老人冲喜。
裴鹤宁自回宁波府后便鲜少踏足城里花样层出不穷的宴会。可卢明玉闺中时便与她交好,当年她“病重”闭门谢客,加上裴叔夜的风波让裴家又坐回了冷板凳,可卢明玉仍常遣人送药探望,此番更是三请四邀,再推脱便显得不识礼数了。
卢明玉并不知道张见堂与裴鹤宁那段短暂的过往。当初两人行事低调,往来也都含蓄,况且议亲刚有苗头便被现实掐灭,除了两家至亲略知风声,外界一概不觉。
裴鹤宁不愿让张见堂觉得自己心虚,更何况,她也根本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闺中密友喜得麟儿,她大大方方备了礼,登门道贺。
而卢放回到这座他向来疏远的家宅,是因为卢老自知时日无多,想将卢家与商会全副担子交到他肩上。
卢家偌大家业,竟在子侄之中找不到一个有能力的人可以托付。卢老不是固步自封的迂腐之人,嫡庶长幼在他心里皆不如能者居之。这精明的老者当年从官场急流勇退,转战商海,一生决断多半都精准,只是难免会有站错队的时候。
而历经白银危机,卢家又没能抓住开海的风口,如今已走了下坡路。卢老只能舔着脸卖着老父亲的面子,想让卢放这个桀骜不驯的浪子回家继承家业,他手中握着的海贸资源如今是一块香饽饽,能盘活卢家这局死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