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手像山一样落在徐妙雪的肩上,她绷紧的后背反而稍稍松了些,还好,他是个愿意遵守规则的人,看样子小命是保住了。
六爷从后面的架子上取了一样东西,扔给徐妙雪。
是封信。
徐妙雪胆战心惊地接过,只瞟了一眼,惊得差点跳起来——他怎么连这都知道?
“这信怎么会在你手里?”
是她假冒巡盐御史如夫人给郑桐递的那封信,她在信里说,让郑桐助她去如意港。
他这一套云里雾里的太极拳,到底是要做什么?
“我能让你去如意港。”六爷似笑非笑。
???
徐妙雪咽了口唾沫,紧张起来。她有些乱,她看不透面前这个岿然不动的人,他走的每一步棋都在自己的预判之外。
但她却忽然来了那种见到目标时蠢蠢欲动的兴奋。
要说方才来桃花渡的时候她只是走投无路撞了过来,自己还浑浑噩噩的,而此刻,一场骗局热手之后,她浑身的神经都被调动了起来,大脑飞速运转,连眼神都晶亮起来。
首先,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的图谋,却不检举她,还给她递来橄榄枝。
那么毋庸置疑,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诱饵下必然有缘由。
他说他没有选错人,那她的利用价值一定大于了检举她给郑桐送人情的价值。
徐妙雪谄笑道:“您要怎么帮我去如意港呢?”
六爷优雅地摇摇头:“不是我帮你,是我要你去宴上为我办件事。怎么进入如意港那是你的事,我只是给你这个机会。”
“我答应!”徐妙雪几乎是脱口而出,生怕他会反悔。
只要能有机会继续她的计划,天大的屎坑子徐妙雪也愿意踩。
她应得这么爽快,六爷倒是顿了顿。
她迫不及待地追问:“您要我办什么事?”
“全宁波府有头有脸的家族都会参加鲛珠宴,我要你记下所有赴宴的女眷名字与样貌。”
“就这样?”似乎是个无厘头的任务。
“对。”
“那……曾员外呢?”
六爷轻蔑地扯起嘴角:“他这辈子都不需要再娶妻了。”
这话听得徐妙雪是神清气爽,连带着看眼前的男人都眉清目秀起来。
“六爷大气!”
六爷忽然觉得她此刻过分谄媚的脸有些讨厌,还是刚才走投无路不知所措的样子比较顺眼。
因为……过分谄媚就说明她知道该怎么演了,她内心绝对不是这么想的。
这不是一颗好掌控的棋子。
不过执棋者是他,他知道该怎么熬鹰。抓到她的时候他没有提契约,故意卖关子让她着急,让她自己屈服,甚至还故意留了口子放她逃跑,要她看清楚自己的处境,最后自愿来到他面前乞求。
她是大闹天宫的孙悟空,那他就是画地为牢的如来佛,她怎么也翻不出他的五指山——六爷就是那么自信。
“滚吧。”
他精准地下了一个指令。
“好的六爷。”徐妙雪行了礼,识趣地转身准备走了。
瞧这任劳任怨的模样,收起了獠牙和利爪,哪像只狡猾的野猫?六爷总有种要会被这女人戏耍的直觉。
他又不耐烦地叩了两下桌子,徐妙雪不确定地回头看,不知他还有什么吩咐。
刚回头,一个圆圆的小东西便朝她飞来,徐妙雪手忙脚乱地接住,捧到手心一看,是个药膏盒。
“药,涂脸的,”他支着肘,漫不经心,“养好点,我喜欢漂亮的脸蛋。”
这倒是出乎徐妙雪的意料——他是夸她漂亮?白给的,不要白不要。
她捏着药膏出了小船,桃花渡开始涨潮了。方才沙滩上的脚步被淹没了大半,潮水冲到了她的绣花鞋边。
徐妙雪挖了一点药膏涂在嘴边,疼得她五官直皱成一团。但痛感提醒着她,这难以置信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好像又回到了起点,她又能参加这场角逐了。
六爷站在船舷旁,望着那个少女踩着沙子雀跃地离开,身影渐行渐远。
琴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实在是不解:“六爷,人都自己送上来了……何必还这么麻烦呢?”
六爷轻笑:“你知道一个普通人,想去如意港有多难吗?”
琴山没有什么概念,一头雾水地摇摇头。
“这么聪明的女人属实罕见,但嘴皮子上的工夫到底肤浅,我还得看看……她有什么真本事。”
第17章 不速之客
四月廿日,是日春暖,桃柳明媚,鼓吹清和。
马车穿过高低错落的民居,直到空气中渐渐闻到海腥味,一双纤纤玉手才轻轻拨开窗户格子,外头传来船工的号子声,混杂着海浪拍打岸边的声响,愈渐清晰。转过几条街巷,马车终于在一处高大的牌楼前停下,牌楼上笔走龙蛇地写着三个字——“如意港”。
如意港牌楼下车水马龙,往来宾客繁多,裴家迎客的家丁与婢女皆训练有素,有条不紊,眉宇间都能瞧出几分神气来。
只听得叮叮当当珠钗碰撞的声音,同进的客人纷纷侧目。
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在下马车,她低头提着裙摆,面容还瞧不清楚,却叫人一眼便注意到了她的发髻,乌发上簪着满满一套金质累丝头面,镶宝嵌玉,更有蝶、花、瑞兽、葫芦、宝瓶多种纹饰,花头簪有珠滴作流苏点缀,动作间摇曳生姿。
目光再往下移,才瞧见女子披着一件好耀眼的珍珠云肩,珍珠颗颗饱满,流光溢彩,云肩下一件浅紫色杭绸对襟袄子,下着一条上等蜀锦所制的桃红马面裙,腰系葱绿丝绦,万紫千红套在身上,好似打翻了艳丽的染料桶,以至于盯她看了好几眼,仍没看清她到底长什么样,更瞧不出容貌的美丑了,只记得她浑身珠翠金银,叫人眼花缭乱。
浙东本就富庶,好侈丽浮糜之事,而这人依然脱颖而出,足可见其装扮之夸张。
却是个面生的。
“这是哪家的夫人,怎的从没见过?”有人好奇地拉住同样刚下马车的裴六小姐裴鹤宁低声问。
裴鹤宁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粘在那女子身上,自己的脚却忘了挪动。
她看的是女子头上那錾金蝶翅宝簪,蝶身镶嵌着数颗南洋珍珠与红宝石,蝶翅则是由数枚薄如蝉翼的金片嵌在一起,每层都錾刻有翅膀细密的纹路,远看那层层叠叠的金翅既闪烁又灵动,随着一步一婀娜的脚步微微颤动,好似一只蝴蝶在发梢振翅欲飞。
这是凤翔楼的尖货,挂着天价,而且只卖给去岁在楼中花费超一千两的客人。裴鹤宁当时看到这簪子便在柜台前走不动路了,但她母亲觉得这是浮夸招摇之物,更是因为不舍得花这个钱,哪怕今年到了她相看男子时候了,她想在潮信宴上多出风头,也依然得不到这个特例。没想到如今出现在了别的女子的发髻上,却没把这金簪的美戴出万分之一,反而显得俗不可耐,难免令她有些不忿。
但裴鹤宁也不知道这是何方神圣。
此人正是徐妙雪。
她抬起头,目不斜视地穿过众人审视的目光。然而,说不心虚是假的。
原本她确有贼心,但那不过是暗中谋划,随时都能撤退,大不了临阵脱逃呗。但现在上了六爷的贼船,六爷可是一只虎视眈眈的猛兽,在背后无情地鞭策着她,她战战兢兢,再无退路,只能两眼一闭往前冲,要不然死六爷手里,要不然血溅如意港,左右都是死,还不如搏一把。
虽然谋划的时间很紧,不过徐妙雪还是果断地选择了继续原计划。截至目前,一切都很顺利,他们拦住了探花郎裴叔夜的夫人,将她引去远离宁波府的路,并偷到了她携带的文书——很巧,那女子也姓徐,唤作徐霏。
终于到了鲛珠宴的这一日了,然而最令人担心的,莫过于需要现场发挥的贵女做派。
徐妙雪没当过一天的正经贵人,一切全依靠自己贫瘠的想象,终归是蹩脚的。先前她遵循的原则是保持神秘感,做得越少便错得越少,不会将自己置于人群之中。人一多,七嘴八舌的,很容易露馅。
不过,徐妙雪又有了新的主意——
“谁说他裴叔夜的夫人就非得是贵女?”
如意港是一座与陆地相邻的岛屿,中间由填海石堤相接,石堤前有一座誊着“如意港”三个大字的牌楼广场,每逢潮信宴开宴之日,官府会派衙役封锁入港广场,只有验过如意帖的宾客才能入内。
徐妙雪将自己扮得跟暴发户似的,扭着不堪入目的莲花步,招摇过市地走到了如意港牌楼下,果不其然因拿不出如意帖而被拦住。
阿黎挺着腰杆子上前低语一句,家丁大骇,立刻遣人去通报,并引着人去了牌楼外的一栋小楼。
那小楼是供贵人宴游时家仆、车夫歇脚所用,也有几间稍好一些的房间,七海潮信宴总有一些闲杂人等想浑水摸鱼进入如意港宴会,若是这些人稍微有些身份,不好直接驱逐的,便将人客客气气地请到这里坐冷板凳,吃几盏茶,知道赴宴无望,便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