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21)

  “定是个商户,”裴鹤宁笃定地认为这个人也是这样的货色,“难怪有钱是有钱,却是缺了些品味。”

  士农工商,自古以来商人都排在最末,但时代已经变了,如今从商求富天经地义。以前只有王公贵族能穿的绫罗绸缎早就飞入了寻常百姓家,连写入《大明律》的服饰制度都成了摆设,如今僭越的穿着非但不会被“卸足”,还会引来追捧。

  但那些真正自洪武朝就发家的老钱们,依然打心底里看不起这些新贵。他们有一套自己的做派,穿衣打扮都是低调不露痕迹的,全身只会是统一的料子,由城中那些百年传承的老手工匠人裁制,市面上找不到一样的款式,才显得有档次,用料不求最贵,但胜在手艺与细节的服帖度,连着全身的首饰都成套搭配,不会杭绸蜀锦珍珠金钗混着搭,这种一看就是穷人乍富的商贾之家,恨不得把有钱写在脸上,什么贵的稀奇的都往身上挂,到底是不入流之辈。

  想至此,自诩老派贵族的裴鹤宁昂起矜贵的脸庞——几个时辰之前她的小叔裴叔夜终于在众人望眼欲穿的等待中回到了家中,虽然他只匆匆请了个安便被知府和各族族老簇拥去了龙王庙,连话也没能同家中人说过几句,但他只要回来,便是裴家挺直腰杆最大的底气。

  裴鹤宁望向如意港,这里的石堤仅容一辆马车通过,车夫一个不慎便容易掉入海中,因此大家都会在牌楼下车,步行去往如意港。豪族们挖空心思将如意港打造成一个象征着贵族荣光的地方,甚至将建在乡野田间的贞节牌坊都移到了石堤上,不过一里的石堤,林立着数座贞节牌坊,海浪冲刷着牌坊基座,威严而又荣耀。

  能从这一座座牌坊下走过的人,都是非富即贵,人人都会在这种高人一等的虚荣下不自觉挺直腰板,仿佛来自大海与祖辈的馈赠全是他们自己的荣光。

  裴鹤宁就怀着这样的心情踏上石堤台阶,步入如意港。此时还未到开宴时辰,女眷们正陆陆续续上岛,但裴鹤宁察觉到微妙的失序感在蔓延,本在门口迎客的家丁和丫鬟正行色匆匆地奔走着,她听得一句“六奶奶回来了”,脸上登时失了颜色。

  怎么可能!

  卢老将鲛珠宴让给裴家办,可以说全都是看在如今高升归家的裴叔夜面子上,目的就是为了给他相看个夫人,他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成了婚?

  而且今儿六叔是孤身一人回的家,根本没说自己还有个夫人的事。

  裴鹤宁绞尽脑汁地想,突然抓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裴老夫人好像是跟六叔提过今儿要相看,六叔拒绝了。

  那时也没觉得奇怪,裴鹤宁只以为六叔刚回家,心里排斥这些个家族联姻的事。现在想来,这个拒绝难道另有深意?

  此刻望海楼的雅间里鸦雀无声,主持大局的裴老夫人看着家丁递上来的婚书和黄册一言不发,上头写着裴叔夜的妻子是徐氏,出嫁前是福建漳州的商户。

  四下围着家中女眷,都是闻讯而来,正窃窃私语着。

  要是裴叔夜真有了夫人,那这些天宁波府上上下下的折腾算怎么回事?这盛满卢家联姻诚意,特意转手相让的鲛珠宴算是怎么回事?

  轻飘飘的一句“六奶奶回来了”,碾碎了所有人的期待与准备。

  “砰”一声有人急切地推门,众人抬眼望去,见是裴鹤宁闯入了厅中。她环顾四周,看众人面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头一沉。

  她仍是难以置信:“真是六奶奶回来了?”

  见众人不语,裴鹤宁急得跳脚:“祖母,我方才见着那女人了,实在是没有品味,跟个暴发户似的,六叔眼光那么高,怎么会娶这样倒牌子的女子?我不信!”

  “真的吗?她究竟长什么样,是美是丑?”

  “我都想不到什么样的女人能入六弟的法眼……”

  一直沉默不语的裴老夫人抬起了眼。沉不住气的小辈们在叽叽喳喳,唯独她面如平湖。六十多岁的妇人了,依然保养得很好,眼角几根皱纹反而给她添了几分威严。

  “哪来的六奶奶?”裴老夫人平静地问,“没有拜过父母,没有三书六礼,那就是无媒苟合。”

  顿时众人都噤了声,无人敢驳。

  但事已至此,总得解决。

  如今家中掌事的正是裴二奶奶,她仍有一些顾虑,拾起黄册反复看了看:“母亲,可这官府户籍已经造了册,徐霏确实是承炬之妻……这会承炬正在龙王庙同知府大人和各族老们祭拜海神,也不可能叫他过来问话,可若叫他知道我们怠慢了他的新婚妻子……”

  这是一个难题。

  裴家今儿就是卯着劲要扬眉吐气,给裴叔夜找一个宁波府最最如意的夫人,他们断不想认这个儿媳,可今日还好巧不巧是宴请宾客的日子,若是处理不好,叫外人看了笑话,丢的可是裴府的脸面。

  “要不……叫徐氏过来,您先见见?”

  裴老夫人面上终于浮起一丝怒色——或者说,她憋着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如意港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吗?!”

  第18章 庸脂俗粉

  徐妙雪已经在小楼里候了许久了,满头的首饰压得脖子都有些酸。左右没有外人,她将脖子枕在椅背上,只用腰抵着一点椅子,整个人沉下去,双腿伸直,这样便舒服多了,就是极不雅观,没个正经夫人的做派。

  也怪不得她不够优雅,实在是裴府太怠慢人了,小楼里冷冷清清,茶不奉,点心不上,连个汤婆子都没有。虽是春暖时节,但海边仍是风大,吹得人直哆嗦。说是下人们都在宴上伺候客人,但显然就是故意的,只是徐妙雪仿佛不知道一般,还在做着她的春秋大梦。

  徐妙雪正幻想着裴府人知道她的身份,该是多么平地一声惊雷的反应,他们会如何手忙脚乱又声势浩大地迎接自己,毕竟她的相公可是裴叔夜。据她所知,裴家如今还能如此风光,多亏了她的“夫君”。

  刚舒服没一会,外头盯梢的阿黎便匆匆跑了进来。

  “夫人夫人,来人了。”

  徐妙雪想坐起来,簪上流苏勾住了椅背的花纹,一时竟起不来,阿黎连忙上前帮忙,而下一秒,裴家众女眷便浩浩荡荡地踏进了小楼。

  裴老夫人踏入小厅里的第一眼,便看到一个女人歪着脖子卡在椅背上,两人四目相对。裴老夫人这辈子几时见过这般没体统的事啊,脚步顿在原地,惊也不是怒也不是,而这女人竟没一点羞愧地先朝她嘿嘿一笑,还摆起手行了个难看的礼。

  “您就是裴老夫人吧?失礼失礼,儿媳给您赔个不是。”

  徐妙雪赔完不是后却还没起身,任着阿黎为她解簪子。裴老夫人脸阴沉得不行,这“儿媳”二字再配上面前女人的模样,她真想两眼一黑晕过去。

  裴二奶奶急着上前:“徐氏,先起身!”

  徐妙雪像是不懂一样,嬉皮笑脸道:“您家这椅子比当铺的掌眼还灵光,专挑金贵的物什留客,别嫌儿媳礼数不周,这鎏金缠枝的做工值二十两雪花银呢——”

  话音刚落,婢女阿黎的手一重,解开了簪子,但是却扯坏了流苏,黄豆大小的珠子叮叮当当散落一地,但也终于结束了与椅背的雕花难舍难分的缠绵。徐妙雪得以重获自由,第一件事竟是扑上去捡流苏珠子。

  “哎呀哎呀,这一两银子一粒的小东珠呢——”徐妙雪弓着身子穿梭在女眷的裙摆之间,一粒粒地捡小东珠,“诶,麻烦贵人抬抬脚。”

  女眷们纷纷避让,给徐妙雪让出一条路来。只见众目睽睽之下,她旁若无人地趴在地上将一粒乱窜的东珠揽到袖子里,这滑稽的模样,大家忍不住掩起袖子憋着笑。

  徐妙雪有种恶作剧的快感。她们在笑她,焉知她没有在心里笑她们愚蠢呢?人人赞颂的君子裴叔夜却故意隐瞒自己成婚的事,想“另谋高就”,她偏要帮他将这事抖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的“糟糠之妻”。

  唯独裴老夫人笑不出来,一股子火腾得窜到面门,手脚又是冰凉的。

  这一刻她有些后悔。

  二十年前她就不该同意裴老爷将裴叔夜收为继子。

  要不是他,裴家纵不会有大起,也不会有大落,更不会有这么可笑的女人在这儿侮辱裴家的门楣。

  继子终归是继子,骨子里跟他们就不是一家的,自然没有什么家族观念,这般不成体统的女人都敢娶进门。

  她只能勉强安慰自己,不幸中的万幸是,还好没让这女人踏入如意港,这个决定连祖宗都该夸她一句英明。

  裴二奶奶惯会察言观色的,都不用裴老夫人亲自开口,便主动上前扶起了徐妙雪。

  “徐氏,莫找了,回头我吩咐下人留意,若还捡到珠子,归拢归拢再送来与你——”裴二奶奶朝裴老夫人的方向扬了扬眼,“母亲有话要同你说。”

  徐妙雪一拍脑袋,有些懊恼:“哎,瞧我,都忘了正事了——”再看向裴老夫人,那叫一个坦荡大方,“婆母您想说什么,尽管说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穿越重生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