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左右等等,六房迟迟没回来。
五房去岁刚得了一对龙凤胎,才满周岁的小孩儿正是困倦的时候,却被满院灯火照得睡不着,哇哇大哭起来,吵得整个明堂都是孩童啼哭声,五奶奶手忙脚乱地哄着,眼里难免有些埋怨。
分明是大伙都是差不多时间从如意港离开,六房的车却迟迟不到——这是耍什么威风?
众人吵吵嚷嚷,有让五奶奶赶紧把孩子抱回房中去的,有说孩子醒都醒了,也不差这么一会。几位爷听得心烦意乱,又见老母亲还坐着,不敢先回去歇息,只得哈欠连天地等着看戏。
堂上家里长家里短的,十分热闹。
外头马车声渐近,院里瞬时便安静了下来,这家子人一到裴叔夜的事上,就立刻变得拘谨严肃起来,仿佛是要接待个外客一般。
裴老夫人坐直了身子,面容威肃,严阵以待。众人也都端起了架子。
裴叔夜刚要下马,便察觉到了院里动静,动作滞了滞。
他料到定有一场后宅的恶战,本想叮嘱徐妙雪不要轻举妄动,他来解决便可,然而就在他走神的一瞬,徐妙雪先一步下了车,动作气冲冲好似闹了什么脾气。
可脸上却朝裴叔夜露出一个单纯无害的笑,紧接着她便扭着腰肢踏入裴府大门。
裴叔夜心头一跳,直觉不妙。
都不容他多想,徐妙雪已经踏入了寂静威严的裴府大门,在众目睽睽之下扑通一声跪到了她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了起来:“婆母,求您休了儿媳吧!”
如平地一声惊雷,愣是把裴老夫人到嘴边的喝斥堵了回去,众人亦是目瞪口呆。
裴老夫人一头雾水,一辈子妥妥帖帖的妇人哪见过哭得这般市井的模样。
徐妙雪一抹眼泪:“婆母您也看到了,那卢家的小娘子细柳扶风,楚楚可怜,六郎竟连宴都不参加了要送她回家……妾是个有自知之明的,我出身粗鄙,高攀了六郎,六郎若另寻他欢,妾愿做下堂妻……嘤嘤嘤……”
连五奶奶怀里的婴孩都不哭了,瞪大了好奇的眼睛瞅那哭得更起劲的女子。
五奶奶和裴五爷对视一眼,抿着嘴差点笑出声,两口子眉来眼去——这会留得可是值了。啧啧啧,这六奶奶真沉得住气啊,方才鲛珠宴上可瞧不出一点不愉快,敢情是憋着口气要回家闹一通呢。
她哪是怨妇逼宫,她分明是将军喊门。
真是精彩,裴家可是好多年没这么闹腾的场面了。
这一声声嚎得裴老夫人心绪不宁,她是个体面人,哭的虽不是她,她也觉得自己颜面已经稀碎。但她到底是一家主母,什么风雨没见过,这点勾栏模样还唬不住她。
徐氏以为一哭二闹三上吊能让裴家让步?她的“请求”裴老夫人简直求之不得。
裴老夫人面若凝霜,顺着徐妙雪的话道:“这些都是承炬避不开的应酬,往后还会更多……你若介意,这日子也没法安生。你是个知礼节的孩子,既有这觉悟,早些回去也好,好聚好散。”
她端着一副公平讲理的模样,实则就差“你们快些和离”的话直白地说出口了。
徐妙雪抽泣得更凶了,一句话不说,那眼泪断线珠子似的往下坠,很快便洇湿了一片衣襟。
在场众人不敢出声,屏住呼吸看这一场好戏。
徐氏这是撞上了一块硬石头,求仁得仁求己得己啊。
只要裴叔夜点个头,今天她就能卷铺盖从裴家走人。
大伙儿的目光都投向了裴叔夜。
裴老夫人也满怀期待地望着裴叔夜,慈祥的目光仿佛在说——承炬,快,说出那句话,说你愿意休了她。
裴叔夜只觉得好笑,一副置身事外看好戏的模样,见轮到他登台了,这才不紧不慢上前。
他揖了一礼,对裴老夫人道:“母亲,是儿子考虑不周,让新妇生了委屈,儿子房中之事,不敢打扰母亲。”
不等裴老夫人回应,他一把将徐妙雪从地上捞起来,拦腰抱着大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承炬!”裴老夫人急了——她的火还没发完呢!怎么就走了!
但裴叔夜头也不回,只留下一个深情而霸道的背影,他怀里的女人还在嘤嘤啜泣,不安分地挣扎着。
众人只看到好一对痴男怨女。
徐妙雪挥着小拳拳捶他胸口,脸却埋到了他胸膛,肩膀直颤,实在是憋不住笑。
得逞了。
感觉到她在笑,裴叔夜白了她一眼。
他的发冠拂过院中低垂的花枝,一整朵茶花砸到了她的怀里,花的暗香合着他衣袍的浮香扑鼻而来。
徐妙雪陶醉地嗅了嗅,这探花郎的胸襟还真是温暖有力呢。
下一秒,砰一声,房门重重地关上,须臾的旖旎瞬间震碎。
第24章 各取所需
裴叔夜毫不怜香惜玉地将人扔到罗汉床上。
徐妙雪腰酸背痛地坐起来:“六爷,一分钱一分货,便宜货就是容易出问题,您得多担待呀。”
裴叔夜却顺着点了点头:“嗯,做得不错。”
嗯?
徐妙雪一愣——不该是这个反应啊。
他难道不应该悔不当初哭着求她留下来吗?
不错?哪里不错了?
他难道没看见,她可是能趁着他不在的时候,随时伙同裴老夫人弄出一封和离书来诶!他不是想要夫人吗?夫人是会没有的!
徐妙雪露出一丝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迷茫。
裴叔夜坐下来,慢悠悠地喝茶润口:“不然,今晚免不了一场‘三司会审’的恶战。”
徐妙雪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太专注于演戏,都没注意到方才堂上那蓄势待发、兴师问罪的气氛。
自己这一闹,反而帮裴叔夜化解了一场口舌。
徐妙雪铩羽而归,倍感沮丧。
“不过——”
徐妙雪抬眼,只觉男人的那张俏脸跟常胜将军似的——常胜将军是程家后院养的一只公鸡,整天雄赳赳气昂昂的。
“说吧,要多少。”
徐妙雪又怀疑自己听错了。
怎么这人服软认输还一副居高临下的口气!
他垂眸喝水,平静的茶面微微荡漾,映略显心虚的一只眸子。
自然,徐妙雪的招是管用的——她给裴叔夜提了个醒,他设局圈来的夫人,有的是法子摆脱这个身份。外面都是会吃人的妖精,裴叔夜可不打算去踩那些水坑。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能算问题。
徐妙雪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场子,哼了一声,正襟危坐。
“三件事。”
“第一,钱我还你,”徐妙雪从袖中掏出银票,抵在裴叔夜的胸膛上,“我不要你的钱。”
裴叔夜蹙眉,他没搞明白,方才不是还说要钱吗?这嗜财如命的骗子,怎的破天荒的还能把钱吐出来?
“你我的契约是合作关系,不是雇佣关系。”
裴叔夜心里有些不痛快。
他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但她上来就要改他的规则。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找了一个聪明人,就不能事事都顺他心意。那还能怎么办?该忍忍只能忍忍,更何况细想这个条件,似乎也无伤大雅。
裴叔夜咬牙切齿地收下银票,算是默许了她的第一件事,不过心里已经开始算计要从哪里讨回自己的权威。
“第二,不管我在裴六奶奶这个位置上做什么,赚谁的钱,只要不给你惹麻烦,那就是我的事,你都不许插手,不然——我就不做了。”
裴叔夜本来是没兴趣的。
可她这么说的时候,他竟起了一丝该死的好奇。
但理智不允许自己把精力放在这些闲事上。
裴叔夜提出了底线:“不许骗我家人的钱。”
“成交。 那第三件事——”
徐妙雪顿了顿。
很多骗子都以为,最值钱的东西是钱。但徐妙雪很早就意识到——最值钱的东西,永远是信息。
很多事凭一己之力是很难做的,没准知道了一个信息,就能搭上一阵东风。
“我想知道,你回宁波府的目的是什么?”
她直觉这位爷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回宁波是有别的原因,但她也没想着他能轻易的告诉她,所以她严阵以待,准备怎么诈出来。
谁料裴叔夜只是看了她一眼,答得倒是慷慨。
“找一个人。”
裴叔夜答得太快,反倒让徐妙雪的一肚子谋算无处可施展,她有些怀疑——真的假的?找一个人,至于动用这么大的架势吗?什么人值得如此?
她仔细盯着他,他脸上转瞬即逝的神情被她捉到了。
说不上那是什么,她只是突然想到了桃花渡的那艘船。怎么会有人住在船里呢?她少时离家出走时也试过住船里,睡得并不是很踏实。
他像一个靠不了岸的人。
一瞬间,徐妙雪意识到,那青面獠牙的六爷、算无遗策的六爷,也是一个有弱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