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想知道这个人的弱点。
她就不再被动,就能狠狠地拿捏他了。那时候,岂不是她说往东就往东,她说往西就往西?
徐妙雪面前摆着许多谜题,这是她半只脚踏入上流社会的奖励——解开它们,利用它们,她就能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
想至此,徐妙雪有些迫不及待。
“找谁?”她问。
“想知道吗?”他话锋一转,反问。
徐妙雪:……
“看你今后表现。”
好贱的语气,好想掐死他。
徐妙雪也是个有脾气的,不接他的话。
日子还长着呢。她向来坚信,是人就会有疏忽,她这双火眼金睛,定有一天能将他看透。
“不说就不说吧,”徐妙雪话里有几分挑衅,“没准这世界就是那么小,万一我见过你要找的人呢?你可就错失一条好线索咯。”
裴叔夜嗤笑一声,对她的胡诌无动于衷。
见裴叔夜也不说话了,徐妙雪识趣地不再追问,坐下来自顾自开始拆头上的钗鬟。一边拆,一边将金银首饰在桌布上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各自用绢布包好,动作娴熟,堪称惯犯。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裴叔夜看得都有些眼花缭乱,不过在卸下浓妆艳抹后,她原本的脸庞倒是清晰起来。
眉间隐着几分思索,眉下那双眼睛机灵狡黠,像是又在盘算着什么。
末了她将桌布一裹,扎成一个包袱往肩上一扔。
裴叔夜才陡然发觉,她要走。
“你去哪?”
“你要我睡这儿?”徐妙雪惊讶问道,“我可是黄花大闺女!”
裴叔夜还没来得及否认,便听到这女人义正言辞道:“那是另外的价格!”
……
裴叔夜无语地抬手,给她指了一条路:“走窗户。”
“明儿早上我来上工,保管不耽误六爷您的事。”徐妙雪挥挥手。
衣服几声窸窣,人跟泥鳅似的,转眼就不见了。
裴叔夜莫名觉得好笑。
——上工?
还真是个称职的伙计。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房间瞬间寂静下来,裴叔夜目光扫过桌案,假装上前掸掸灰尘,其实是想看看她有没有落下什么。
什么都没有。连粒碎珍珠都没落下。
一个滴水不漏的骗子。
他忽然有些后悔,他也许不应该对人品欠佳的骗子说出自己的目的。
可他还是说了。
因为太过渺茫,渺茫到近乎绝望,除了最心腹的琴山,谁都不知道他回来真正想做什么。
他在海里沉浮了太久,忽然来了一个毫不相识的人。
大约是萍水相逢,所以说了也无伤大雅。
他抬眼,房中只有火光还在不安分地摇曳,像是海浪。
*
徐妙雪回到程家已过三更,饶是再精力旺盛的身体此刻也哈欠连天。
阿黎跟不知疲惫的小黄鹂鸟似的在她耳边喋喋不休——“拜托小姐,那可是探花郎!!探花郎相中了你当夫人,你还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算计我!”
“算计你也是你的福气呀小姐,说明他欣赏你的才智。”
“这么说我还要感恩戴德了?”
“那当然了!他是探花郎!”
“你忘了他把你们都抓起来了?”
“早知道他是探花郎,我们就不应该逃啊。”
“……”
真的很无语。
自己的心腹胳膊肘先往外拐了。
探花郎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一副死脸爱搭不理,还比别人多了八百个心眼子。
你们根本不知道他是个心机多重的人!城府之深!叹为观止!
徐妙雪心中哀嚎,一想到明日还要早起赶回裴家,顶多只能睡个囫囵觉,就已经生无可恋。
她有气无力地推开房门,几乎是闭着眼睛在走路了,阿黎却看到了什么,猛地一个激灵。
“少,少爷……”阿黎支支吾吾。
徐妙雪掀开眼皮子,见程开绶坐在她的房里。
有些意外。
他不知在这里等了多久,看上去格外憔悴。青白的袍子披了一身月光,月光在他身上结了一层霜,四月的天,原来还是那么冷。
徐妙雪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好像有些日子没见到程开绶了。贾氏将他抓回来之后便看得很严,再加上原先咄咄逼人的曾员外突然取消了婚约,连下的聘都不要了,贾氏心里多少有些犯怵——徐妙雪就跟个黑洞似的,什么事都到她身上都能折足,她更要看住自己的宝贝儿子了。
徐妙雪总是觉得程开绶没用。
可一个没用的人,却长了一颗滚烫的心,真叫人厌烦。
徐妙雪抱着胸坐下来,没什么好口气:“干嘛?告发我夜不归宿啊?”
程开绶垂眸苦笑,也不同她争辩,直奔主题:“我送你离开程家吧。”
“有病。”徐妙雪压根没当回事。
“有一个大户人家的夫人愿意认你做义妹,”程开绶对她刻薄的态度习以为常,继续从袖中取出一张房契和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她是个寡妇,宗亲稀薄,这事不会很麻烦,你也不必改籍。我为你置办了一间民房,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离开程家。”
徐妙雪像是傻住了。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讷讷地接过地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仿佛上头那些制式化的蝇头小楷里藏着什么不为人言说的重要机密。
阿黎有些心动了,这确实是一条好路子——官府虽没有书面承认义亲,但只要不是贱籍投靠良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操作,就是帮徐妙雪换了一家自由的门户。
她瞅瞅小姐的反应,却发现她抿着唇,竟是一副怒气蓄势待发的样子。
“我要你救了吗?”
阿黎绝望地别过眼——果然,果然。小姐对着少爷的时候,嘴里是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的。
第25章 磨刀霍霍
程开绶深呼吸一口气,他在心里默念三遍“我不是来跟她吵架的”,硬生生把那股气给压了回去,耐着性子劝道:“你以为你每次都能有这么好的运气,都像曾员外一样莫名其妙连聘礼都不要就退了婚?”
“对啊,我就是有这么好的运气,天上掉馅饼砸我脸上怎么了?跟你有关系吗?”
“徐妙雪!”程开绶那斯文的脸上涌起血色,“我是在害你吗?”
阿黎觉得少爷都快哭了。
热脸贴着冷屁股,一颗心巴巴送上去让人踩。
“谁知道有些人是不是装模作样说去救人,救了一晚上也没救到,还把人往火坑里推。”徐妙雪最知道该往哪里戳程开绶的痛处。
显然,她对此仍耿耿于怀。
程开绶顿时无言。
他能说什么呢?他难辞其咎。
“是,是我的错,我认了,但你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我有什么好跟自己过不去的?哦表哥,忘了跟你说了——”徐妙雪的情绪从称呼上便可见一斑,生气斗嘴的时候喊全名,心情好的时候喊佩青,阴阳怪气的时候就会喊表哥,“我攀上了更厉害的靠山,比你有钱,比你有权,他家房子比你置办的大——连读书都比你好!我的事以后少管。”
徐妙雪将那房契和钱拍回到他身上,打开门送客。
程开绶局促又难堪,却执拗地杵在那里不走。
“什么人?”
他像是失了魂似的。
徐妙雪捏着门框,那老木头霉得好似瞬间便成齑粉,却怎么也掰不碎。越掰它,它越顽固地长出木刺,用最后一丝棱角撞向血肉。
血便顺着木头渣子滴落。
徐妙雪没有回答,想让他自己走,程开绶站了半晌,真的垂头丧气准备转身离开了。
她很讨厌程开绶这个样子。
她是想让他从自己的生活里滚蛋的,她是有一肚子的怨气,但是她就这么看着他,像条可怜的哈巴狗,她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于心不忍,终于开口:“不要娶郑家的姑娘。”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打得程开绶转不过弯来:“我什么时候要跟郑家结亲了?”
“没有就好,郑家要败了,你就算娶她,万贯家财也跟你没关系。”
程开绶更觉荒谬,都来不及反驳徐妙雪话里对他的贬低:“你怎么知道?”
“你爱信不信,你要是敢娶郑意书,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你说话。”
程开绶有点气闷,明明她说让自己不要管她,那她又来管自己是什么意思?他刚想开口,徐妙雪已经砰一声砸上了门。
程开绶被关在门外,委屈又可怜,他垂着眼整理手中的地契和银子,犹豫许久,将其压在门槛上,这才慢吞吞地转身走了。
屋里,阿黎习以为常地拿出镊子,坐在烛火下帮徐妙雪处理扎进手里的木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