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34)

  “六奶奶,你,你还不快给母亲认个罪!”

  徐妙雪一脸无辜:“可是那楚夫人有钱,她的席面比咱们家如意宴上摆的都好呢……”

  这简直是戳到了裴老夫人的痛点——裴家没钱。

  裴老夫人怒不可遏:“给我跪思过堂去!什么时候想明白‘士庶有别’这四个字,什么时候出来!”

  跪就跪,徐妙雪又不是没少挨过罚。

  想惩罚她,代价就是被她气死。

  不过进了思过堂不到一刻钟,徐妙雪就后悔了。

  第28章 以牙还牙

  穿过三重垂花门,钻过游廊尽头的月亮洞,两侧的玉兰树渐渐变成虬结的老槐,枝桠在风里抓挠着青瓦。北墙下青苔密布的小房子便是思过堂,原是裴家祠堂耳房,终年不见日光。

  推开包铁木门时,寒气混着一丝陈年线香扑面而来。

  地面是粗粝石砖铺就的,徐妙雪跪在碎石棱角上,膝骨硌得生疼。

  堂内四壁如墨,高悬的祖宗容像在昏黄灯影里浮动。画像上的锦衣玉带早已褪成斑驳青灰,唯有那些描金的眼睛亮得瘆人,正冷冷俯视着下方跪在粗石砖上的身影。

  徐妙雪跪得不安分。

  “跪直了!”墙角阴影里忽然飘出枯哑的声音,紧接着细长的竹篾便抽到了腿窝子的肉上。

  徐妙雪疼得倒吸一口气,才发现原来暗房里还有人。

  一个老嬷嬷从灯影交界处现身,蜡黄的脸被油灯映得半边明半边暗,活像纸扎铺里的守墓人。

  程家没有这个多余的仆人,还能在罚跪的时候看着她,因此她总有机会偷懒,但这儿有个长着一张死人脸的老嬷嬷虎视眈眈。

  同徐妙雪一起受罚的阿黎赔着笑给她塞钱,两人费劲浑身解数收买她,可无论说什么,老嬷嬷都板着一张脸无动于衷,顶多冷冷地道一句——“夫人,自重。”

  她们像是对着空气自导自演,白费力气。

  徐妙雪见多了泼皮无赖的拳脚,多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可她没想过,原来这么漂亮的大宅子里还有如此阴森的地方,能比程家的盐池还要磋磨人。

  她和阿黎握着彼此的手,都是冰凉的,手心里覆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一丝恐惧钻入徐妙雪的思绪。长夜如此漫长,这里的黑暗会有尽头吗?似是有个黑洞,要将她也吸入其中。

  等裴叔夜回来,他会出面来救自己的吧?

  ……

  将将亥时,裴叔夜才忙完回家。

  回到房中不见徐妙雪和她身边的小丫鬟,他以为她是“收工”回家了。只是有些奇怪,今夜她竟没将自己的那套富贵的行头留下,方便第二天来时穿戴。

  屋里空空荡荡的,没半点人气。裴叔夜胡乱琢磨着,她骗人不易,自己是不是也该送点“道具”以示合作愉快?一边想着,一边洗漱完躺下,不消片刻裴叔夜便累得睡着了。

  哪知徐妙雪正在水深火热之中,将他和祖宗十八代问候了八百遍。

  那个王八蛋为什么还不来救她??

  他们不是盟友,不是伙伴吗?

  他的家人要是将她搞废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思过堂里,油烛都添了两遍。

  徐妙雪跪得几乎虚脱:“我想喝水。”

  老嬷嬷面无表情:“夫人知道错了的时候,才能喝水。”

  “我错了。”

  “夫人不够诚心。”

  “……”

  好疼。好渴。好困。

  徐妙雪瞪老嬷嬷:“你这样对我,六爷若是知道了,定饶不了你!”

  “已是子时了。纵是六爷要来,也得奉着家规。”

  徐妙雪眼皮一跳,听懂了言外之意。

  子时了,裴叔夜必然已经回家。他要来早来了。这回都没出现,恐怕就是不会出现了。

  嬷嬷敢这么对她,心里定是有数的。她若真是六爷心尖尖上的人,下人哪敢这么对她?

  徐妙雪很失望——甚至都谈不上失望,因为她没有立场。她真的就只是他手里一颗冰冷的棋子,只要放在那个位置别死了就行了,其他的,他一概不在乎。

  对,这才是六爷。

  她在心中苦笑一声,这几天是过得有些太舒服太得意了,都忘了这里才是真正的虎穴狼窝。

  贵族里有的折磨人的法子,不然也养不出那些循规蹈矩的女子,所有的棱角进来都得磨平了才能罢休。

  纵然她真的去了楚夫人的宴会,那又怎么了?为何去不得?大家同是一片山一片水养大的,怎么不能一桌吃饭了?

  她讨厌将人分成三六九等,只是她那些小小的反抗,从来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徐妙雪望着墙上那陌生的祖宗画像,心里突然犯上一股巨大的委屈。

  她又不认识这家祖宗,凭什么要跪他?

  程家要她跪,那是因为程家好歹养了她,是她的长辈,裴家算是什么?

  她也没从裴叔夜兜里拿一分钱,凭什么她要吃这个苦?等她出来后,她必定要从裴叔夜千倍万倍讨回来。

  “我不想跪了。”

  她摆烂,一屁股坐了下来。

  “夫人,请端正态度。”

  老嬷嬷的竹篾不出意料地落了下来。

  “疼死啦!”徐妙雪实在委屈地忍不住了,张嘴就嚎,眼泪哗啦啦往下落。

  老嬷嬷一愣。

  被罚到这儿的女人,多半都是不服管教,“罪大恶极”,无一例外,她们都受不了这折磨,哭自己的冤枉和委屈,试图来减轻责罚,最后匍匐跪地,痛定思痛,涕泪肆流地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

  而张嘴就喊疼的人,这是头一个。

  坦荡得仿佛心里没鬼。

  “谁爱跪谁跪,我不奉陪了。”

  徐妙雪两腿一伸,索性躺了下来睡觉。

  老嬷嬷没见过这么耍无赖的,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惊骇之色。

  “夫人,请跪好!”

  徐妙雪抬眼看她,突然有些可怜这个老嬷嬷。在这种不见天日的房子里久了,连眼睛都变得浑浊。

  “你站着累不累?要不你也坐?”

  老嬷嬷拎着竹篾有些不知所措。

  徐妙雪枕着手,就着冰冷的地面闭眼睡觉,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夫人,起来!”

  老嬷嬷的竹篾挥动了几次,见人根本没反应,上去拉扯徐妙雪,徐妙雪一动不动。

  “来来来,你就往背上抽,你抽死我,你也活不了。”

  ……

  过了好一会儿,老嬷嬷也没招了,总不能真的把人打得遍体鳞伤。

  徐妙雪能感觉到老嬷嬷恶毒又无计可施的眼光落在她身上,恨不能将她剜出一个洞来。

  好了,算是消停了,她在这窝囊着出不去,老太婆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她安静下来,心里却像在油锅里煎着似的。

  她想起程开绶。

  幻想他从衣袖里拿出一只热腾腾的包子递给她,还有一口清甜的水。

  ……

  不知为何,这一夜程开绶都睡得不是很安稳。

  晚饭时母亲一直在念叨郑家好像又对郑意书跟他的婚事来了兴趣,但如今郑家丑事缠身,母亲倒是没那么热切了。程开绶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母亲又兴奋地说起外头的八卦,说那高升的探花郎带回来一个惊世骇俗的夫人,就是个给裴家丢人的主,大家都猜她能在裴家待多久。

  程开绶向来对这些家长里短不感兴趣,早早便回了房。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今儿从县学回家的时候,郑意书拦了他的马。

  她眼睛哭得红肿,求他帮个忙。

  他隐隐察觉,宁波府里近日暗潮涌动,乱事仿佛扎了堆地出现。

  程开绶辗转反侧,想起徐妙雪同他说的那句奇怪的话——郑家要败了。他不清楚她都知道了什么,到底要做什么。

  一想到这里,他便很不安,总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也不知今晚徐妙雪在哪儿,回家了吗?

  程开绶凝视着窗外漆黑的夜,心头涌上莫名的酸楚。

  哪怕只是想起她,都会觉得被一种无力攫住。他管也管不了她,帮也帮不了她,可又无法袖手旁观地看着她飞蛾扑火。

  或许……他应该答应郑意书,这是他唯一能帮到徐妙雪的机会了。

  *

  第二日清早,裴老夫人身边的掌事婆子来打开思过堂的门。

  徐妙雪还是个知好歹的,听到脚步声来了,便规规矩矩地跪起来。

  老嬷嬷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相安无事。

  掌事婆子见徐妙雪还算老实,松了口气道:“六奶奶,老夫人问,您可想明白了?”

  徐妙雪觉得违心的回答很屈辱。但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温顺道:“想明白了。”

  “那六奶奶便随婢子出来吧。”

  徐妙雪一瘸一拐地被带到了裴老夫人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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