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夫人定是要亲眼看看自己规训出来的成果。她见徐妙雪跟霜打后的茄子似的,心里顿时畅快多了。
“徐氏,你心里也莫要怨我,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照理说以你的身份,是入不了我们裴家的门的,但承炬垂怜你,给你正妻的身份,你更要循规蹈矩,莫恃宠而骄。”
“是。”徐妙雪唯唯诺诺。
心里却在咬牙切齿:没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裴老夫人叹了口气:“你回去也该劝劝承炬……”
“是。”徐妙雪无脑附和。
“等他和四明公关系缓和了,也好给你五哥谋个正经差事。我这把老骨头,如今也就盼着这点事了。”
徐妙雪刚想应“是”,突然反应过来,眼睛猛地亮了。
满肚子怨气正不知道往哪里撒呢——四明公的事,在裴叔夜那里可没得商量。裴叔夜不仁就别怪她不义,一想到自己要做什么,徐妙雪顿时感觉浑身舒畅,连淤着血的膝盖都不疼了。
裴老夫人还在絮絮叨叨地忆苦思甜:“要是老爷还在,裴家何至于如此光景……老爷那会身体分明还算健朗,若不是承炬的事来得突然,他也不会急火攻心……”
徐妙雪抹了把眼泪,低声道:“老夫人,当年六爷出事,您肯定也是跟着着急的对伐?但您看,您不就扛过来了?您老福寿双全,泽被子孙,还愁五爷没前程?”
裴老夫人愣了愣,疑心自己是会错意了,这话听着字字都好,可一连起来怎么就这么不得劲?
“母亲,其实六爷私底下同妾说,这老天爷最公道,您看那庙里的菩萨,香火钱给得再厚,该受的劫数不还得自己扛?六爷他又不是菩萨,他自己同四明公的事还焦头烂额着……哎,老夫人,您就心疼心疼他吧。”
裴老夫人的脸色刷一下青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裴叔夜竟是这么说的?
第29章 家丑外扬
裴老夫人一言不发地沉着脸,激烈的情绪在胸膛翻涌。
要不是裴家做主收养了裴叔夜,他现在不知是在哪个地头劳作的野小子,哪来的这般风光?要他办点事,为家人谋点前程,这是天经地义!
——阿嚏!
正在官署里的裴叔夜猛地打了个喷嚏。
奇怪,这天儿也热了,怎么还能着凉?
正这时,琴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六爷,属下不是照您吩咐去跟妙雪姑娘的行踪么……”
裴叔夜见琴山支支吾吾,心生狐疑:“有事便说。”
“刚才发现她昨晚压根没回家……而是,被老夫人关到了思过堂里。”
裴叔夜猛地抬起头。
——思过堂那个鬼地方。
他远离后宅太久了,都忘了那个地方会有什么手段。他哪想到她这么狡猾一个人,也会吃这种闷亏。
“蠢女人,我半天不在都不行。”
“诶六爷!”
裴叔夜已经大步往外走去,不过须臾,便见一个身影策马远去。
轰隆,几声闷雷滚滚,却不见雨点,天边翻滚的乌云似在酝酿着一场暴雨。沿海的四月天就是这样,十天里头有七天在下雨,剩下两天阴沉沉,勉强有一天能见着零星的太阳,烈日却将湿气蒸腾起来,活像把人闷在蒸笼里烤。
这天气从里到外都叫人不太舒服。
裴叔夜刚踏入院门,却见母亲一脸怒容地坐在明堂上,裴二奶奶一脸谨小慎微,徐妙雪也跟鹌鹑似的,垂头丧气站在后头。
此刻他还天真地以为母亲这怒气是针对徐妙雪的,正想开口调解,却听得裴老夫人一声怒斥:“跪下。”
裴叔夜愣了愣,还是顺从地跪下了。
他不解地望向徐妙雪。
不对——他分明在她眼里看到了转瞬即逝的幸灾乐祸。
“承炬,我问你,可还记得自己在宗祠里立下过什么誓言吗?”
“儿不敢忘。”
雨点砸在屋瓦上发出万箭齐发般的脆响。
不知为何,徐妙雪心里突然没那么得意了。
她以为他是百毒不侵的六爷,这点小把戏对他来说如同挠痒痒。
可他跪在那儿,好像真的就只是一个无措的儿子。
裴老夫人看向裴叔夜的眼神,那是真的怨恨。
“当年的话,你再说一遍。”
裴叔夜喉头滚动,漫长的停顿后,才沉声道:“天地为鉴,宗亲共证。今承嗣继祧,当以裴门骨血自持。晨昏定省,侍奉椿萱;光耀门楣,不辱宗庙。族中老幼视若血亲,家业兴衰系于己身。若有违逆,天地共谴;若存异心,神鬼同诛。”
声音像是涩滞的河流,被泥堰堵住了去处,茫然地打着旋,徘徊着。
裴老夫人就怕养出了一只白眼狼,她得确认裴叔夜对裴家的态度。
这是他欠裴家的,她要反复提醒他。
“你可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
“请母亲明示。”
“你错在自私!”
好大一口锅,连徐妙雪都吓了一跳。她从没见过裴叔夜这么乖巧,受气包似的样子。
她有些傻眼,真后悔自己多此一举,半夜醒来都得扇自己两耳光。
裴叔夜逆来顺受道:“母亲息怒,儿子定改过。”
“那你五哥的事,你是管还是不管?”
徐妙雪万万没想到,裴老夫人能偏心成这样。
这几日就光裴老夫人让裴叔夜办的事,徐妙雪都听说了好几件,不是让裴叔夜去衙门里打点关系,给裴家那几位爷擦屁股,就是叫他去给裴家挣脸面。每回开口必先提这些年裴家的艰难,话里话外都在埋怨——若不是他当年招惹四明公,裴家何至于此?
她以为老夫人发这么大火要训斥的,仍是裴叔夜不肯对四明公低头这事。
没想到裴老夫人压根不关心裴叔夜的这些恩怨,她只在乎裴叔夜能不能给五爷谋前程。
五爷游手好闲,偏一张嘴能哄得裴老夫人开心,甚至将自己的大半身家都填进了五房里头,还事事都为五爷谋算着。他才是裴老夫人心里头真正的幺子。
徐妙雪总算明白了,这家人压根就没把裴叔夜当自家人——难怪,若是自家人的话,哪能这么客气,哪能处处都算计着得失?
外头呼风唤雨的裴六爷,在家里也就是个大血包。
徐妙雪好像看到裴叔夜眼眶都红了。
哎,这男人委屈起来,真是我见犹怜。
徐妙雪都有种冲动想上前帮裴叔夜说话了,却见裴叔夜脸上的阴霾只是一瞬而逝,随之便露出了一种无比诚恳的抱歉之色。
“母亲,是儿子的倏忽。五哥的差事,儿子其实早有打算,只是刚回宁波府,诸事繁忙,竟给忙忘了,都怪儿子,母亲莫要动怒,若您气坏了身子,那儿子的罪过可就大了。”
他说得太诚恳了,连徐妙雪都差点信了,但她太了解他了——这人那么骄傲,一点亏都不肯吃,这肯定不是他内心的想法。
也许是“养子”的身份使然,他不得不委曲求全。
连裴老太太也以为裴叔夜会反驳,早就准备好了训斥的话,没想到裴叔夜逆来顺受,答得滴水不漏。她心底里知道,徐氏那些话不可能是空穴来风,不过大宅院里,讲究的是点到为止,进退有度,面上过得去就行。既然裴叔夜已经表态,她也不好再咄咄逼人。
她点了点头,这才和颜悦色起来:“承炬啊,不是母亲苛责你,而是裴家一门荣耀都系于你身,你要谨记你父亲的教诲,纵是富贵了,也不能忘了自己的兄弟姐妹。”
“是,父母的教诲,儿子谨记。”
裴叔夜温言哄得裴老夫人满意离去。
待那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他面上如沐春风的笑容便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一片冷寂。他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
徐妙雪心里咯噔一下。她好像看到,刚才从裴老夫人提到“父亲”二字开始,裴叔夜眼中的神色便闪过一丝异样。
她心里没底,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裴叔夜步履如风,疾行于连廊之下。廊外大雨滂沱,雨声喧嚣。
徐妙雪膝盖还伤着,一瘸一拐、亦步亦趋地才跟得上他。
紧随其后的琴山面露为难,见左右无人,才上前虚拦了徐妙雪,低声道:“六爷最讨厌下雨天,衣袍沾了雨都会阴一天的脸。你……别招他。”
徐妙雪不明所以,脱口而出:“为什么?”
南方多的是下雨天,他被流放的雷州更是常年阴雨连绵,那这裴叔夜岂不是天天不痛快?好奇怪的人啊,非要跟天气过不去。
琴山欲言又止,他是知道缘由的——
当年裴老爷力排众议将年幼的裴叔夜带回裴家,所有人都认为,没有裴老爷和裴家的托举,就没有裴叔夜的今日。
他自己也将这“振兴裴家、报效朝廷”视作毕生重任,一刻不曾懈怠,唯恐辜负父亲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