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36)

  可五年前大雨泥泞的驿馆院子,被流放的裴叔夜长跪在暴雨之中,对着紧闭的房门道:“父亲,我没有错。”

  他所有为人处世的道理,都来自父亲的教诲。裴老爷尤为喜爱《史记·张廷尉释之者》这一篇,赞张廷尉持三尺法,宁忤人主也不令法蒙尘,于是裴叔夜也践行张释之之道。(注:张释之任廷尉的时候,坚持依法判案,拒绝根据汉文帝诏令修改判决。)

  可那日房内悄然熄了烛火,裴叔夜也始终没有任何的回应。

  直到天人永隔,裴叔夜都没有得到过父亲留给他的只言片语。

  那场来势汹汹的滂沱大雨,停歇时毫无声息,只留下一些坑坑洼洼的沼泽,干涸,蓄满,再干涸。长辈的教诲,对错的界限,家族的荣光……什么都不复存在了,只有罪与罚像烙印一样打在裴叔夜身上,从那以后,裴叔夜就极其厌恶下雨天。

  琴山知道主子的脾气,所以家中、衙署,甚至马车里……他停留的所有地方都会备着数把伞,就是为了极大限度地避开与雨天的交集。

  今日徐妙雪的恶作剧,可真是直接往裴叔夜的伤疤上戳,又是被老夫人提起已故的大老爷,又撞上不合时宜的下雨天,裴叔夜的心情恐怕极其糟糕。他可不是一个和善的人,琴山只怕要出事,这才悄声提醒了徐妙雪。

  但越是这样讳莫如深,越是让徐妙雪觉得此人有病。

  裴叔夜快步进了房间,砰一声关上门,徐妙雪尴尬地站在檐下,她有些心虚,不敢进去直接撞人家气头上,也不知道此刻自己该往哪去。

  茫然地立了半晌,徐妙雪低声吐槽了一句:“真是阴晴不定,莫名其妙。”

  她刚转身想走,身后的门又突然打开了。

  裴叔夜已经换了一件外袍,森然地沉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对琴山道:“琴山,备马。”

  琴山欲言又止,只得依言退下。

  徐妙雪心底倏地窜起一丝寒意——他要干什么?

  世人皆道他是端方君子,可她深知,这四字只是他的皮囊,实际上他城府幽深、睚眦必报。

  一股强烈的不安窜了上来,徐妙雪下意识后退几步。

  “今日之事,都因你而起。”

  像是一个问句,但他根本没想得到任何回答, 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裴叔夜冷漠地看着她,缓步上前道:“你好像不知道,自己该在什么位置。”

  “我……”

  不容徐妙雪辩解,他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猝不及防间无法挣脱,力道之大,令她腕骨生疼。

  ……

  琴山扬鞭策马,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驶离了裴府。徐妙雪心如擂鼓,却也明白若非她在老夫人跟前多嘴,何来今日祸事?她心虚地瑟缩在车厢一角,噤若寒蝉。

  车厢在青石板的接缝处不断颠簸,徐妙雪的脊背一次次撞上坚硬的厢壁。马蹄声与轱辘声在雨幕中闷响,时而碾过凹陷的水洼,溅起的水声像淅淅沥沥。这方向既非闹市亦非郊野,窗缝外掠过的树影越来越密,偶尔闪过一两盏昏黄的灯笼,却衬得前路更加漆黑。

  车轮突然碾过一道深沟,她膝头重重磕在车板上,疼得眼眶发酸。

  徐妙雪心里像是有一杆摇晃的秤,一边是愧疚,一边是埋怨,此起彼伏,此消彼长。

  方才是愧疚占上风,但这会见他讳莫如深,目中无人,怨气又渐渐涨了上来。

  ——有什么气好歹说出来啊!这是要干什么啊,要带她去哪里啊?莫不是……莫不是要寻个荒山野岭弃尸,亦或直接沉入海底?

  徐妙雪颤颤巍巍、避重就轻地解释:“那老夫人非要你去拜访四明公,我……就是帮你回绝了一下。”

  裴叔夜不说话。

  这般骇人的裴叔夜,连她都极少得见。他惯常唇边噙着一抹睥睨众生的淡笑,万事万物皆在指掌之间,但现在,他不言不语,面上寻不见分毫怒容,却比雷霆之怒更令人胆寒。

  不知马车在风雨中颠簸了多久,终于辘辘停下。

  裴叔夜霍然掀开车帘——眼前竟是程府大门!

  他目光沉沉锁住徐妙雪,声音平淡无波:“你说,我是否该与你一同下去,拜会你的舅舅、舅母,告知他们,你乃吾妻?”

  徐妙雪浑身剧震,如遭五雷轰顶。

  第30章 空钩钓鱼

  雨声如瀑,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冰冷的雨丝扫在徐妙雪脸上,她却浑然不觉。

  “不要,”她的声音发颤,拼命摇头,鬓边碎发被冷汗黏在颊侧,“不要去……”

  他若踏进程家大门,她这一生便彻底毁了。

  舅母或许会大惊失色,从此对她毕恭毕敬,她甚至能仗着“裴六奶奶”的名头作威作福——可一年之后呢?待她被裴家弃如敝履,只会摔得比从前更惨。

  那些曾听闻她“攀上高枝”的债主,必定蜂拥而至,不死不休地缠上她。

  更不敢想的是……若程开绶知晓此事……

  生怕他抬头下马,徐妙雪膝行几步,死死攥住裴叔夜的衣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求你了……六爷,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乱说话,再也不敢了……”

  裴叔夜冷漠地垂眸看她。

  那张惯会耍弄心机的脸上,此刻只剩最原始的惊惶,泪水纵横,狼狈不堪。

  墙上昏黄的灯笼光摇晃地拂过她的脸,这张楚楚可怜的脸格外摄人心魄,凄凉又美丽,她大概知道这招对世间的大多男子都有效,眼泪也是她的武器,她这样狡猾的人,每一分力气都用得恰到好处。

  但裴叔夜对这个女人格外警惕,他知道哭泣和求饶都是她的演戏,七分真三分假。

  不过他懒得戳穿,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的害怕是真的。

  她是一颗出其不意的棋子,只是她必须落在棋盘纵横交错之处,决不能出格。

  这一次只是吓唬,下一次……他就不会点到为止了。

  裴叔夜冷冷开口,命令一般的语气道:“以后不要代表我,在那个家里说任何话。”

  徐妙雪用力点头:“我记住了,以后不会了。”

  “还有,普陀山,不许去。”

  徐妙雪沉默一瞬,如鲠在喉。

  可眼前的危机还是让她不得不违心地答应了:“好。”

  “下去吧,”他淡淡道,“雨大,只是送你回家。”

  她怔了一瞬,没想到这就过关了。随即她如蒙大赦,生怕他反悔,连伞都顾不得拿,跌跌撞撞冲下马车,转眼便消失在滂沱雨幕之中。

  裴叔夜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疲惫地闭上眼睛。

  密集的雨丝让他几乎无法集中注意力。

  自从他回家,连裴家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从未去父亲的牌位前上过一柱香。他也不想去普陀山为父亲供牌位。

  为了一个经年的秘密和承诺……他不能去,不敢去,不愿去。

  在这件事上,他就是有着不可理喻的、大逆不道的偏执。

  而徐妙雪是她的妻子,他们是一体的,互为代表,所以她不能去。

  裴叔夜以为徐妙雪纵是诡计多端可也是个识时务的,这番警告应该会让她收敛,但他哪知道,这趟普陀之行,徐妙雪早就计划好了,势在必得。

  *

  徐妙雪愁眉苦脸地更了衣躺在床上——怎么办呢?

  要说去普陀山的缘由,还跟裴二奶奶康氏有些关系。

  徐妙雪原本想借裴鹤宁之口多打听些关于郑二爷的事,多问了几句才知道,其实裴鹤宁跟她这个姑父根本不熟,甚至同嫁入郑家的小姑裴玉容都没什么往来。

  因为裴二奶奶康氏不让。康家与郑家有很大的恩怨。

  这里头的事就有意思了。

  多年前,郑家大小姐郑意书原本与康家议亲,康家是世袭军户出身,先祖随汤和筑海塘时落户宁波,已传五代。康家在泣帆之变中立下大功,擢升为宁波卫后千户所千户。

  虽说军官不比文官地位高,但高低手里有兵,康家在宁波府也算得上一号人物,办过几席如意宴。郑家有钱,康家有权,两家一拍即合,最重要的是,两家儿女青梅竹马,早早就互通了心意,这桩板上钉钉的婚事本是一桩美谈,谁想,就在泣帆之变一年后,两家都蒸蒸日上的时候,郑家突然退了婚。

  康家四子康元辰不久之后另娶新妇,而退了婚的郑意书却从此婚姻不顺,蹉跎到如今都没嫁出去,中间一度与程开绶传了一阵的绯闻,最后也不了了之。

  这些事都是街头巷尾传遍了的,倒不是什么新鲜事。无非就是儿女情长,婚丧嫁娶,两家虽关系不似从前,也没听说过就此交恶。

  那是外人不知道罢了,其实两家已经结下了大仇。

  郑家也是手段黑的,为了报复康家,诱骗康家纨绔幼子去赌场,一夜就败光了祖上的积蓄,还管钱庄借了印子钱。康家从此一落千丈,哪怕刚立下了赫赫军功,刚升了官,底子却被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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