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容算是个资深的妓子了,有几分脾气,喝了药还是怀上孩子后,泼辣性子的她气不过想找赵进给个说法,赵进非但不赔钱,还找人打了轻容一顿,事后轻描淡写地说——这样孩子不就掉了?
轻容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若找弄潮巷的地头蛇平这事,他们收费不菲,她没有钱,而只有徐妙雪这个骗子不收钱,而是跟她抽成,她觉得不亏,骗到多少都是赚,左右自己也没别的办法了,死马当成活马医呗。
但她没想到,徐妙雪竟有这么大的本事,骗到这么大一笔钱。
“你拿着这钱低调些,好好养身子吧。”徐妙雪准备走了。
轻容顿了顿,突然拉住了徐妙雪,她楚楚可怜地望着徐妙雪的幂篱,却始终无法透过这层轻纱看清她的面容。
“妹妹,你帮我讨到了这么多钱,够我离开这里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我该如何感谢你才好?”轻容感动涕零地挽着徐妙雪的胳膊,好似看着再生父母。
徐妙雪也不见外,咧嘴笑笑:“我这人就好浮靡之物,姐姐既想谢我,回头挑些好看的首饰送我便好。”
“那是一定。今晚你忙活了一夜都没吃东西吧?我让厨房做些菜肴拿上来,你定要吃些才走,万不可推辞啊。”
阿黎有些犹豫,但徐妙雪却一屁股坐了下来。
“也好。”
轻容堆起一脸的笑:“那妹妹坐这里等我。”
说罢,轻容便出了房间。
人一走,徐妙雪面色一变,拉起阿黎就走到窗边,观察外头情形。
窗外能瞧见一条隐秘的水道,从甬江支流直通楼内。水道狭窄,仅容一叶小舟通过,两侧皆是高墙,墙上爬满青苔,湿滑难行。每逢夜深,便有船只悄然驶入,载着不知名的客人或货物,消失在楼后的黑暗中。
徐妙雪推了一把阿黎:“你轻功好,你翻窗先走,我想办法出来,我们就在家里碰头。”
阿黎一头雾水:“啊?不是留下来吃东西吗?”
徐妙雪冷笑:“她能有这么好的心?她看到这么多钱,定是后悔五五分了,想将我手里的这份也占了去,这会是去叫人堵咱们了。这里是别人的地盘,我们不能硬着来。”
她越说越懊悔:“四百两已经是我故意往少了说了,就怕她起贪念……真该跟她说得再少些,但又见她可怜,想让她多拿一些。”
阿黎仍是有些担忧:“可这里是弄潮巷啊……”
这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就怕惹得一身骚。阿黎还是想息事宁人:“轻容想要的只是要钱,要不就多给她一些呗?”
徐妙雪惯常漫不经心、游戏人间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无比的笃定:“我吃进去的钱,一个铜板都不可能吐出来。”
阿黎哑然。
“小姐,可你一个人……”
“我有的是办法,一个人比两个人好脱身。”
见徐妙雪如此坚持,阿黎也只好先从窗户离开。
果不其然,徐妙雪一出门,就听到杂乱而凶狠的脚步声朝着房间来了,她只好掉头往反方向跑。
透过花窗,徐妙雪瞟见幽暗水巷处,一叶小舟正无声滑入弄潮巷。船头男子身形挺拔如松,昏黄的灯笼光掠过他周身衣襟,转瞬又没入夜色。
她在奔跑着,在以最快的步伐与他擦肩而过,在这个缝隙她脑中还有闲心闪过一丝念头,她能嗅到他身上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味道——因为他并不急切,但又十分明确。
这是上位者的姿态。
弄潮巷是一个充斥着黑暗的地方,但你不要妄想在这片黑暗里掩盖什么秘密,因为四周有不计其数又极其敏感的眼睛,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唤醒它们。
正如这个即将到来的男子,也正如此刻过于急切想要离开的自己。
一瞬间徐妙雪被启发了,欲速则不达,她跑得越快,越可能会被抓住,她需要做的是让自己融入这片环境里,不打扰那些眼睛,才能脱身。
念头一闪而过的瞬间,脚步已经穿过了走廊,无数的木梁门窗遮住了她的视线,转瞬她便看不到那个奇怪的男子了。
却有守株待兔的琵琶女望到了这个客人。
从水道上来的客人,大多是从城里的方向来,且不愿意被人看到行踪,质量会比直接从巷弄过来的要高些。果然这会从舟上下来的男子,身形高大挺拔,衣衫不过普通的棉麻,却端正整洁,同那些猥琐的客人简直有云泥之别。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厮,连小厮都是英姿俊挺。
琵琶女面上一喜,谁不想接到这种干净讨喜的客人,正扭着腰肢迎上去,却被一双粗暴地手拽去了一边。
“没眼力见的,也不看看这是你能做的生意吗?回去。”
琵琶女见喝斥自己的是弄潮巷的东家稳叔,登时没了话,讪讪地后退。
稳叔谄媚地上前为男子引路:“六爷,这边请。”
琵琶女好奇地瞧了眼那男子,他对稳叔的恭迎十分泰然,既不回礼也不接话,只理所当然地沉默往前走。这到底是何方神圣,竟值得稳叔这般姿态,这里可不是什么贵人愿意来的地方。
“您要的人已经安排好了。”
琵琶女只听得稳叔说了这么一句,几人便往着楼上去了。
稳叔将人在房里安置好后恭敬地退出来,按住了内心对房中之人的好奇。
这位六爷身份神秘,据说广东一带的海商都唯他马首是瞻,前几个月宁波商帮的卢宗谅就是搭上了他的线,才能将积压在仓库里的丝绸、瓷器等货物都运去海上。天朝的尾货在洋人那里也是趋之若鹜,出一趟海便翻了个身价,卢宗谅赚了个盆满钵满。
福建两广一带天高皇帝远,海禁才安分了几年,又开始蠢蠢欲动,可浙江沿海当年便是用来杀鸡儆猴的,如今朝廷仍盯得严,大家都是有贼心没贼胆。而这位六爷的到来,犹如投石入湖,在宁波府悄然激起涟漪。
六爷竟愿意光顾弄潮巷,稳叔受宠若惊,可对他提出的要求却百思不得其解——他来这污糟地,还非得找良家女,不能是被家人卖过来的,得是自愿卖身。
稳叔什么世面没见过,只当那些大佬都有不为人知的癖好,自己只要伺候好了,也能跟着喝肉汤。
在这弄潮巷,什么人稳叔都能找来,他经营着这个下九流的地方,其实也是一个黑市,在这里流通的消息和货物一点都不比那些上流社会的宴会少。
这是个百鬼夜行的地方。
第4章 意外之喜
绢纸屏风后,一道身影静若寒潭。
门一关,一个寻常打扮的女子局促地立在屏风前。稳叔说,道上有位厉害的老板想找背景干净的女人,她缺钱,所以便来了,但她也不知道这位老板究竟要干什么,一想起来,总归是心里犯怵的。
屏风里传出一个冷冽的声音:“听说过探花郎裴叔夜吗?”
“奴家听说过。”
这可是近日宁波府红透半边天的人物。
人影还没见着,街头已经有了关于他的歌谣在传唱——“探花郎,探花郎,五载漂泊归故乡。月湖柳,三江浪,谁家女儿不思量?探花郎,探花郎,如意港上灯千行。鲛珠宴,点翠妆,多少红妆为君忙……”
如今到哪儿不谈论谈论这探花郎,好像便落了时髦似的。女子有些好奇,不知他提到探花郎做什么。
“我要你嫁给他,成为他的夫人。”
女子登时恼红了脸:“大人怎的这般戏弄奴家?”
谁不知道全宁波府待嫁的闺秀都跃跃欲试想嫁给探花郎,她这样家境贫寒的女子哪敢肖想。
“你以为我在同你开玩笑?”那个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反问,便让人心中发毛。
“真的……嫁给探花郎?”女子有点懵了。
“仅夫妻之名,为期一年。”
女子惊道:“一年之后,宁波府哪还有奴家的容身之地?”
“我会给你足够的钱。”
房中沉默了。
外头,徐妙雪正贴着墙根疾走,飞速地思考着自己要如何扮作妓子融入人群,拐过一条窄廊,便见到了一队女子。
这些女子的装束不似巷里的女子们那般轻浮,清一色素色布衣,发髻松散,眉眼低垂。徐妙雪不顾身后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反而停下脚步观察这队女子——显然,自己眼下的装扮,融入他们更容易。
正一个女子从房间里出来,有些气急败坏的,像是房间里有什么恼人的玩意似的,让后头的女子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徐妙雪心念一动,反手将幂篱扔到楼梯角,扯散自己的发辫,抓起墙角的灰土往裙摆一抹,指尖狠掐掌心逼出泪光,乍看像是在啜泣的可怜少女。
她不动声色地来到队末,一言不发,只低头哭泣。排在她前头的女子奇道:“妹妹,方才怎么没见到你?你哭什么?”
“我方才偷偷溜到房间正门去看了眼,里头那人……好奇怪啊……房间里好像有好多……刑具……好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