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房内传来一声瓷盏碎裂的脆响,像是印证了什么,前头的女子面色顿时灰败,一只手紧紧揪着裙摆,眼里充满了恐惧。
房间里,侍从琴山正匆匆地打扫破碎的杯盏,屏风后的六爷略带幽怨地摇了摇头,准备起身。
“浪费时间。”
琴山一下子就急了,上前拦住六爷:“六爷,您别急啊,这才见了几个?您就说您那奇怪的要求,说出去都没人信,正常的地儿能找着合适的人吗?”
六爷默然。
“良家女子性格温善不会惹事,缺钱的又比较好拿捏,缺钱到愿意卖身的更是什么都能做,您说我给的条件是不是在理?”琴山说得十分笃定。
六爷不置可否地坐了回去,却已经兴致缺缺地支起了手肘托着下巴:“行吧,今夜虚度便虚度了。”
琴山离开房间时还是信誓旦旦:“爷,后头还有人呢——您这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话音刚落,门轴轻响,一个女子入房。琴山连忙噤声,从屏风后的大门退了出去。
徐妙雪吓走了前头那名女子,如愿以偿地替了她的身份进入房间。
她方踏入屋内,便听得廊下一声暴喝:“六爷的事你也敢打搅!小心稳叔打断你的腿!还不快走!”
烛光透过绢纸屏风,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模糊。他并未起身,甚至未曾抬眼,只懒懒倚在太师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外头的喧闹分明因他而起,却又与他无关,世间纷扰皆须为他让道。
这位六爷是什么人,他准备做什么,自己能从这间房里脱身吗?但徐妙雪已经来不及犹豫也没时间多想了,她踏入房间掩上门,她安全了。
徐妙雪环顾四周,这间算是弄潮巷的上房,外头看着脏污,里头布置得还算雅致,桌上摆着像样的菜肴和点心,方才碎了的杯盏被匆匆收走,还残留一丝狼狈的水渍。
桌上摆着一张未落红印的空白契约,只写着契约两个字,契金三百两,却也不说到底是什么契,底下一行立契约人,一行受契约人,有些古怪。
徐妙雪有些明白了,难怪人人都避之不及。空白契约,便意味着契主写上什么都行。外头买一个奴隶不过一百文铜钱,六爷却出三百两——谁都知道不会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可不能为了这点钱财最后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不过,徐妙雪不在乎,她不怕恶人不够恶,只怕恶人没有钱。在她眼里,这不是送上嘴的金灿灿的小肥羊吗?她看重的是三百两,她顿时便来了兴趣:“公子这份契约是想做什么?雇人替罪?流放?还是——”
“成亲。”六爷言简意赅。
徐妙雪噎了一下,这个回答确实在意料之外。
成婚这种大喜事从六爷冷冰冰的嘴里说出来,莫名变得异常阴森可怖。
“六爷您在说笑吧?您想要什么女人得不到,何必花三百两白银买呢?”
“我有些特殊的癖好,寻常人接受不了……”停顿稍许,六爷继续道,“婚契为期一年,一年之内你将失去自由,任我摆布。”
前头几个女子的反应让六爷失去了耐心,他懒得好好解释,光挑些严重的话唬人。倘若这吓人的条件都能接受,那其他事便也好谈了。不过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言语间心不在焉。
徐妙雪闻言倒是笑了起来,眼里却透出点冷。
她更笃定了,这果然是个玩弄女子的老色鬼。
每个女子都将婚姻大事视为人生头等大事,可若答应了契约,这一年时光会毁了女子的一生,她此生难以再出嫁,偏有男人觉得花钱就可以摆弄女人,并乐此不疲地践行着这些歪理。
“我愿意呀。”她却答道。
六爷眉梢一挑,敛了神,终于来了点兴致。他袖袍一抬,搭在膝盖上,身子坐正微微前倾。
“来,走近一点。”
即便隔着屏风,徐妙雪也能感受到那道居高临下的目光。男人山一般的身影似乎会穿过屏风压过来。纵是烛火微微跳跃着,那黑色的身影也岿然不动。
意料之中的怀疑——别人都跑了,怎么她就答应得这么爽快?但她非常清楚,男人对她起了兴趣,要看看她是什么路数。
但她可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容。
徐妙雪想象自己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他要她近前,她便添油加醋地褪去鞋袜,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朝着屏风,一步一步走近。
屏风的底座还留着一道三指宽的缝,六爷垂眸,瞧见一双雪白的脚在屏风前站定,脚面上有纵横的、细微的伤疤,昭示着过往的苦日子。她大约是不安,大约是羞赧,在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的沉默中微微地蜷起了脚趾。
像是在笨拙地表忠心。
屏风的薄纱透出朦胧的身影,与他的身影交叠在一起,模糊的轮廓,好似边缘正在融化。
六爷斜起唇淡笑一声。
他本想移开屏风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但他突然觉得,已经够了。
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那便在契约上画押。你左手边匣子里有银票。”
徐妙雪听话地穿上鞋袜,挪到桌边打开匣子,故作市侩地沾了点口水,将银票放在手里点得哗啦啦响,然后才在纸上按了手印,双手递到屏风后。
一只手自屏风后伸出接过契约。那双手骨肉匀称、修长,动作间隐约浮起青筋,蜿蜒到腕口。目光再往上挪,袖口露出一截玄色衣料,徐妙雪认出来了,这是船上的那个男子。
看这手还挺人模人样的。
只是徐妙雪没兴趣一睹真容。因为当你看到他的时候,他也会看到你。
“回去同家人交代一下,时机到了,我会派人来接你,”六爷平静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无论让你做什么,你都要守口如瓶——”
“否则?”
“会死。”
话里带着一丝妖孽般的轻佻,像是开玩笑,却带着莫名的巨大威压,令人不寒而栗。好像接受了这个交易,最后便逃不开这样的结局。
但徐妙雪全然没当回事。
她离开房间后,无声地咧嘴一笑。这男人可真是自信啊,也不想着看她一眼?大概在这些愚蠢又天真的上位者眼里,女人的服从是理所应当的。
真是托了这位财神爷的福,今儿收获颇丰,算上赵进那儿的,一举进账七百两。
她铺盖一卷便如水入大海,谁还能找着她?
而徐妙雪走后,屏风后的六爷饶有兴致地看着契纸上鲜红的指印。
屏风下那双无辜的赤脚在那一瞬间差点就要骗过他了,好一个为钱所迫的苦命女子啊。
但人的呼吸骗不了人。
房中只点了寥寥几盏烛火,一关上门,房中四面无风,任何一点微弱的气流都会被放大。她进来的时候,烛影便晃动的厉害,这说明她呼吸急促,来此之前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跑动,那必不是稳叔准备好的人。
六爷一早就察觉到了异样,但这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他今夜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
直到她开始骗他的时候,他才觉得有意思了起来。
世上多的是千篇一律的人,但那样的人都无法为他所用。但这个女子,
他为什么没有戳穿她,还愿意让她拿走他的钱——因为,银票上都有标记,只要她敢去兑银票,他就能找到她。
放虎归山,方能看出这究竟是虎还是虫。
第5章 乐极生悲
子时的梆子声混着海潮传来,徐妙雪贴着盐仓斑驳的墙根往家挪。
“贝罗刹”的名号听上去无所不能,神乎其神,而实际上,她只是一个被寄养在外祖程氏家中的孤女。
程氏是宁波府沿海的一个小地主,从官府手里承包了一片盐场。当然,盐场全是官府支的,明面上不可能承包给私人,这只是当地人心照不宣的做法。程氏贿赂盐课司的官员,每年缴纳定额的盐课(即盐税),那这片盐场便实际归他们管了,他们向灶户摊派超额盐课,从中赚取差价。(通俗解释:比如官府要求盐场每年交一千两银子,程氏说这钱我们出,但盐场让我们管。政府官员收了贿赂,又不用自己费心管理盐场,就默许程家成了盐场的实际老板。程家又对煮盐的灶户说官府要收税,每人每年必须交两百斤盐,但实际上,政府只要求每人交一百斤。多出来的一百斤,就被程家私吞了。)
程家算不上是大豪族,但靠海吃海做盐的买卖,日子过得还算小康,在宁波府有着两进院的宅子,家中仆从五六人。而徐妙雪是程家的表小姐,按理说日子应该过得不错。
确实不错——徐妙雪可有自己独立的小房子呢。
这房子原本是后院的狗窝。程家那条养了十年的狗死了,徐妙雪来了,便用稻草和木板简单搭了个大一些的房子,让她住了进去。
程家不养闲人,徐妙雪想要讨口饭吃,便得跟那些盐妇一样去盐场煮盐,给程家干活,若是哪里惹得管家的舅母贾氏不痛快了,少不了一顿家法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