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72)

  裴叔夜神色凝重地接过酒盏,代徐妙雪一饮而尽:“承郑老板吉言。”

  郑桐眼珠一转,故作关切道:“不知六奶奶这画……是卖与了哪位雅士?”

  “不过是个深居简出的收藏家,”徐妙雪撇撇嘴,语气不耐,“听说是告老还乡的……”

  她突然收住话头,警惕地瞥了郑桐一眼,“姓甚名谁不便多说,横竖是个舍得花银子的主。”

  郑桐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杯沿,眼底精光一闪而逝。

  徐妙雪与裴叔夜悄然对了个眼神——鱼已咬钩。

  今日这出戏,就是唱给郑桐看的。

  这如意港上珍宝如云,纵是李唐真迹也未必能独占鳌头。要让一幅画在众星璀璨中脱颖而出,又要不动声色地透露其待售的消息——还有比当众大闹一场更直接的法子么?

  世人总是如此,对唾手可得之物视若无睹,却对失而复得的珍宝趋之若鹜。待这幅画“历尽波折”重回众人视线时,它便注定要成为今夜宴席上最耀眼的明珠。

  只可惜——这幅画马上就要“易主”了。

  可以想见郑桐此刻必定坐立难安,懊悔未能借着与裴家的交情捷足先登。这份焦灼会蚕食他大半的戒心,而这份迟来一步的遗憾,更会将他的心理价位推至前所未有的高度。

  徐妙雪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她精心设计的这场戏的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地撩拨着郑桐那颗汲汲营营的心。

  郑桐今日刚栽了个大跟头,盐务官司缠身,又受四明公义子冯恭用的"指点",此刻正焦头烂额地想要挽回颜面。郑桐太渴望被那个高高在上的贵族圈子接纳了,他迫切地需要证明,郑家卖多少盐、赚多少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用银子也买不来的——家族的底蕴与体面。有了这样东西,他便不需要像阴沟里的臭鱼一样挣扎了,那些世家大族们自会为他辩经,因为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些在小圈子里秘而不宣的金石字画,要么是世代书香门第的传家之宝,要么是海上巨贾机缘巧合从异域带回的稀世珍品。郑桐为这样一件能令四座皆惊的宝物辗转反侧了小半年。若能将其献予范家筹建中的"天一阁",郑家的门楣便能镀上一层金灿灿的文雅光泽。

  徐妙雪正是掐准了郑桐这份近乎病态的渴望,才布下这局。此刻她气定神闲地等待着,只待那幅画"意外"重现时,满座哗然的惊叹声——既能坐实她商贾千金的身价,又能在郑桐心头燃起更炽热的欲火。

  然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盘算。一名士兵匆匆奔上楼来,咚咚的脚步声在木梯上回荡,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康老爷迫不及待地问:“可是找到画了?”

  他带来的却不是预期的消息,而是一个令人猝不及防的意外——

  “康大人,诸位老爷,望海楼顶……似乎有位女子……想要跳楼……”

  徐妙雪心头一震,下意识看向裴叔夜,却见他同样眉头紧锁,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这显然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此刻,望海楼顶。

  一轮惨白的孤月悬在墨色天幕中,清冷的月光如霜般倾泻而下,将楼阁飞檐镀上一层凄清的银辉。

  郑意书单薄的身影立在最高处的栏杆外,夜风猎猎,卷起她素白的衣裙,宛如一只振翅欲飞的鹤。她的发丝在风中凌乱飞舞,宽大的衣袖灌满了风,鼓荡如帆,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而去。

  楼下的人群渐渐骚动起来,火把的光亮星星点点地汇聚,却照不亮她所在的那片孤绝高处。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那样渺小,又那样决绝,仿佛与这尘世只剩最后一缕脆弱的联系。

  夜风送来远处海浪的呜咽,与楼下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郑意书却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的海面,月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第62章 摇摇欲坠

  望海楼下已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方才还在席间推杯换盏的宾客们,此刻都挤在楼前的空地上,仰着脖子往高处张望。夜风裹挟着海腥味拂过,吹得灯笼里的烛火明明灭灭,在众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夜色如墨,唯有稀薄的月光与零星的灯火勾勒出楼顶那抹单薄的身影,面容却看不清楚。

  “这是谁家的姑娘?”有人踮着脚张望。

  席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郑意书小姐怎么不见了?”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炸开了锅:“难道楼上的是郑家大小姐?!”

  似乎听见了楼下的骚动,郑意书缓缓向前迈了一步。栏杆处的碎石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尘埃。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女眷们捂着嘴惊叫,男客们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救人啊!”有热心人高喊。

  “莫慌莫慌——”郑桐排众而出,声音刻意拔高了几分。他眯着眼望向楼顶,早就就认出了那个身影——就是他的女儿。

  她偏偏选在如意港最盛大的宴会上,用这种方式将家丑外扬。

  可此刻郑家正值风雨飘摇之际,体面比性命还要紧,他只能打肿脸充胖子。郑桐强压下心头怒火,扯出一个从容的笑:“我家小女贪玩,想上楼赏赏海景。无妨,无妨——来人,去请大小姐下来。”

  他转头吩咐侍从,眼角余光却瞥见冯恭用铁青的脸色,忙凑过去压低声音:、“贤侄莫怪,她就是上去散散心……”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人群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道:“听说郑老板要将女儿送给四明公……”

  “咦……”

  伦理纲常是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一块界碑。

  即便四明公在宁波府权势滔天,终究是个去了势的阉人。郑家再怎么说也是累世巨贾,若非走投无路,怎会出此下策?

  可看郑桐此刻的模样,竟还谈笑风生,倒叫人摸不透这传言是真是假。

  七嘴八舌间,众人反倒忘了此刻正有一个鲜活的生命悬于生死一线。

  徐妙雪见没人动作,她先急了——不管郑意书姓什么,那是活生生一条人命!

  她刚想往上跑,裴叔夜却拉住了她,示意她抬头看。

  “有人上去了。”

  一个黑影冲上了栏杆处。

  是个有些发福的男人,跑得气喘吁吁,一把拽住郑意书的手臂,两人在飞檐边拉扯起来。

  “那是谁?!”

  “看不清啊!”

  “莫不是郑家的人?”

  楼下众人伸长脖颈,眯着眼在昏暗的月色中竭力辨认。灯笼的光晕太弱,只能照见两个模糊的身影在楼顶角力。

  “娘亲?”一个稚嫩的童声突然穿透嘈杂,“爹爹怎么也在楼顶上呀?”

  这声天真的疑问如同惊雷炸响。全场骤然一静。

  康老爷猛地回头,只见自己的小孙子正仰着小脸,天真地指着楼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康老爷,又缓缓移向楼顶——

  楼上那男子,竟是康元辰!

  虽然听不清楼上的对话,但见康元辰死死攥着郑意书的手腕,而郑意书则拼命挣扎想要挣脱,两人动作之激烈,显然渊源颇深。

  众人顿时哗然。

  这对璧人,曾是宁波府最津津乐道的佳话。十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退婚,让两姓世交转眼成仇。后来康元辰另娶名门,郑意书则始终未嫁,两家对此事讳莫如深,个中缘由至今成谜。

  时间过去很久了,大家都以为这是陈年旧事,可看今日这架势——难不成康元辰与郑意书这些年一直旧情未了?

  原来,并非两个年轻人的感情破裂才导致两家关系交恶,而是两家关系交恶硬生生拆散了这对年轻人——

  这么多年,整个宁波府都搞错了因果。

  一些年长的妇人已经开始交换眼色,年轻些的则满脸震惊。

  而康元辰的夫人紧紧捂着稚子无知的嘴,她在微笑着,可此刻她面容的端庄像是用浆糊硬贴上去的,嘴角每一条弧度都透着勉强。

  徐妙雪仰望着楼顶纠缠的身影,乌云倏忽散去,月光如银泻下,那些零星的线索突然在脑海中连成一片。

  郑家——“泣帆之变”的幕后参与者;而康家——剿灭陈三复的功臣。一个靠阴谋起家,一个凭战功上位,却突然反目成仇。

  难道……这两家的恩怨,也跟“泣帆之变”有关?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楼顶那个挣扎的女子。

  郑意书被康元辰拖离栏杆,她反抗得那样激烈,竟是为了求死而反抗。多么讽刺,在这世道里,女人连选择死亡的自由都没有。死要死得体面,死要死得无声无息,否则连死亡都是一种罪过。若是不死,便只能被拖回那吃人的牢笼里,被礼教、被世俗、被所谓的家族荣光,一点一点啃噬殆尽。

  远处的海面泛着粼粼月光,那是男人们争权夺利的战场。他们的野心像潮水般汹涌,可最后被吞噬的,永远是站在岸边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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