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意书飘飞的衣袂像一面残破的白旗,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徐妙雪突然感到一阵窒息,仿佛看见无数个被牺牲的女子站在郑意书身后,她们的面容模糊不清,却都穿着同样雪白的丧服。
大海吞噬了多少秘密,就会在女人身上留下多少伤痕。男人们在浪尖上搏杀,而女人们永远是被浪涛拍碎的泡沫。
而徐妙雪,她就是那一粒死而不僵的泡沫。
在这个荒诞而混乱的夜晚,徐妙雪望着楼顶纠缠的身影,突然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战斗。
那是十年前。
她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寄人篱下在程家讨生活。贾氏日复一日的刻薄言语像钝刀子割肉,让她时常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某个阴沉的午后,她漫无目的地在府城游荡,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处僻静的所在——大树庵。
青灰色的砖墙内飘出缕缕檀香,与尘世的喧嚣隔绝。她不拜神佛,只想寻个明白人问问:若是寻死,该用何种方式才能减轻罪孽,来世投生到钟鸣鼎食之家?
她幻想着来世能做高门贵女,夏日有冰鉴消暑,冬日有银炭取暖。病了有人嘘寒问暖,闲了有人前呼后拥。锦衣华服、珠翠满头,再不必看人脸色过活。
就在这当口,她遇见了一位特别的女居士。
那女子生得极美,却美得凌厉——剑眉入鬓,凤目含霜。偏生笑起来时,眉眼间的锋芒便化作了春水。只是那笑容里,寻不见半分出家人应有的慈悲。
女居士听完她天真的问题,淡淡道:“孩童夭折,若无人超度,便要做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徐妙雪怔住了。她心知舅父舅母断不会为她花钱办法事,表哥程开绶或许会偷偷烧些纸钱,可她这样弱小的魂魄,在阴间怕也护不住那点微薄的供奉。
这可怎么办呢,活也活不好,死也不敢死。
“你不想长大吗?”女居士突然问道。
“长大了就会变好吗?”
“不会。”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我为何要盼着长大?”
“因为长大后,你能做更多的事。”
“那又有什么用?”
女居士忽然笑了,道:“可以赚钱。这世上——钱能改变很多事。”
“可女子能赚什么钱?”年幼的她不解地追问。
“——这样吧,你帮我做件事,我给你五两银子如何?”
五两银子。对当时的徐妙雪而言,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头应下,心里已经做好了赴汤蹈火的准备。
可谁曾想,女居士只是让她在禅房里静坐一个下午。
初夏的暑气渐渐蒸腾,徐妙雪百无聊赖地晃着双腿。见女居士要离开,她怯生生地问:“可有解闷的玩意儿?”
女居士素手一指墙上:“这幅图,够你看一整天了。”
那是一张《坤舆万国全图》。
徐妙雪仰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她从小听塾师讲“天圆地方”,可眼前这张图上,世界竟是一个浑圆的球!
女居士告诉她,在嘉靖皇帝登基那年,有群泰西人乘船环游四海,最终回到了原点,证实了大地如球。
“在我们所知的世界之外,还有无数国度、无垠汪洋,”女居士的声音似远似近,“在我们眼中他们是蛮夷,可在他们眼里,自己何尝不是世界的中心?
“从前我们嘲笑他们夜郎自大,实则不然。这天地本就是圆的,无论站在哪里,都可以是中心。”
那女居士匆匆跟她讲了几句就离开了,她好像有什么很要紧的事情要做。她还交代徐妙雪,若是太阳落山后她都还没回来,她便可以拿着钱自己离开。
徐妙雪完全顾不上思考着奇怪的任务,她就坐在那个小小的禅室里,如痴如醉地看着那张地图。
阳光透过窗棂,将地图上的经纬线映得格外清晰。徐妙雪望着那些陌生的地名、蜿蜒的海岸线,最初的震撼渐渐化作一种奇异的安宁。阳光从东窗移到西窗,禅房里的光斑由炽白转为金黄,她的影子在墙上越拉越长。
那是端午的前几日,天已经有些热了,汗珠顺着徐妙雪的额角滑落,可她浑然不觉。在那一个个陌生的国度名称间,她仿佛看见了无数可能的人生。世界原来这般辽阔,而自己不过沧海一粟——这个认知既让她感到渺小,又莫名给了她力量。若天地如此之大,那么再卑微的生命,也该有容身之处吧?
她突然就决定了——
她要长大。
她要改变。
第63章 女子之路
后来,徐妙雪再也没见过那位女居士。
那年端午过后,她几次回到大树庵想寻她,却发现人去楼空,庵里的人也都对那位女居士一问三不知,仿佛这人从未出现过一般。
若不是那五两银子是真的,徐妙雪都要觉得那日的相遇,也许只是她做的一场清梦。那位眉目如剑的女子,就像传说中指点迷津的仙人,在这浊世短暂驻足,留下一句箴言便飘然而去。
但就是在那一个午后,在这座为纪念一位巾帼英烈而建的庙庵里,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孩枯坐在逼仄的禅房里,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波澜壮阔。
她开始明白父亲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完成那佛郎机贵族的订单,一个卑微的匠人,他的作品也能顺着大地的弧度,乘风破浪,来到另一片大陆上成为众人瞩目的珍宝。天地为圆,首尾相连,丝绸之路上驼铃悠扬,三宝大监的宝船帆影在南海破浪——这世间的万物,都在进行着永恒的对话。
再渺小的生命,都是这宏大交流中的一环,而她的人生,也终将在某个意想不到的维度,与这个世界产生共鸣,让这个世界为之震颤。
她为此蛰伏了很久,如同春日里蓄势待发的种子。
可今日看到那样的郑意书,还是给徐妙雪的内心带来了一丝波动。
她同情她,甚至还有些着急。
她很想问问郑意书,站在那么高的楼顶,可曾抬头眺望过大海?
她很想告诉她,曾经的枭雄陈三复无数次在这个凭栏处眺望大海的波涛,他望到了生路,望到了生意,成就了他的一番海上霸业。而她如今看似无解的困境,或许只是命运设下的迷障。这世间如此辽阔,女子的人生又何止一条归途?
但她的呐喊又是那么无力,恐怕那些贵女子们只会嘲笑她痴心妄想吧。
回去的一路上,徐妙雪都有些心不在焉。
裴叔夜与她同乘,观她神色,便看出她有心事。
虽因郑意书这一闹,他们精心设计的局未能尽全功,但终究还是成了——一个小厮“恰巧”寻回了画作,说是拿错了画匣,原来是虚惊一场。不过裴六奶奶手中有幅古画待售的消息,已然传遍了宁波府的权贵圈子。
所以徐妙雪此刻所忧,绝非此事。
“怎么,”裴叔夜假装不经意地问,“莫非你觉得,郑意书落到这般田地,是你的过错?”
徐妙雪恍然抬头看了裴叔夜一眼,一脸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这么觉得?”
裴叔夜被她理直气壮的一句反问怼得噎住。
“她靠着家族掠夺来的财富锦衣玉食,那就该一起承受家族的报应。”
裴叔夜舒出一口气——不愧是徐妙雪,从不会质疑自己,看来他是白担心她了。
只是沉默了片刻,徐妙雪又补了一句:“不过……以后覆灭郑家的时候,她若有机缘,我也愿意帮她找一条生路。”
“嗯。”
马车在裴府门前缓缓停驻,裴叔夜刚掀起车帘,却见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拦在车前。月光下,那人一袭靛青长衫,正是锁港宴上那位赫赫有名的掌眼先生沈墨林。
徐妙雪心中狂喜——方才宴上没机会当众炫耀她的古画,没想到都还没等到天亮,沈墨林就追过来了。
“裴大人,裴六奶奶,小老冒昧了。”沈墨林拱手作揖,姿态恭敬却又不失体面。
不过,纵然徐妙雪想让他鉴画,却也不能显得太热情。
“这谁啊……”徐妙雪傲慢地扫了一眼沈墨林,假装不认识。
这些掌眼先生们看多了贵人,平日里便拿腔作调,故弄玄虚,偏偏那些贵族们对他们是趋之若鹜。可越是对他们爱答不理的,他们越上赶子巴结。
“方才席上裴六奶奶许是没注意小老,小老是苏州烟雨楼的首席掌眼沈墨林。”
“沈先生。”裴叔夜淡淡地拱手。
“小老在席上得见六奶奶那幅《万壑松风图》,实在是惊为天人。可惜当时人多眼杂,未能细赏。今日冒昧前来,就是想……”
“想看画啊?”徐妙雪笑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我家花了大把银子买的宝贝,总不能白给人看吧?”
她伸出纤纤玉手,在月光下晃了晃,“沈先生带什么见面礼来了?”
沈墨林脸色一僵。他确实备了一对南海明珠,本打算循序渐进时再献上,哪想到这裴六奶奶竟如此粗鄙直接……他下意识看了眼裴叔夜,裴叔夜却只是笑了笑,并没有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