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林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忌惮——裴六奶奶这般做派裴大人像是见怪不怪了。这女子与江南那些附庸风雅的富商截然不同,倒像是真有些来头。
“六奶奶说笑了,”沈墨林强压着不快,从袖中取出一只精巧的匣子,“这是小老珍藏的一对南珠,虽不是什么稀世珍宝……”
徐妙雪接过匣子,倒出珍珠对着月光看了看,撇撇嘴道:“成色一般,不过勉强看得过眼。”
说罢随手将珍珠揣进袖中,这才对沈墨林抬了抬下巴:“进来吧,不过只许看一刻钟。”
沈墨林跟在后面,望着徐妙雪摇曳生姿的背影,眉头紧锁。这妇人举止粗俗……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画,配了这样一个庸俗的主人。
徐妙雪说让看一刻钟,还真是一刻钟,沈墨林意犹未尽地被请离了裴府。
不过离开裴府的他并没有马上回到下榻客栈,而是走出去一条街,上了一辆马车。
郑桐就在那辆马车上。
“郑老板,小老验过那画了,画作所用之纸是宋时侧理纸,帘纹细密如发,纸色青灰似雨过天青,与米芾《画史》所载‘李唐用纸必选宣和官造’之说吻合,再细察画上山石皴(cūn)法,墨色渗入纸理,层层透底,非经数百年墨胶老化不可得此效果……”
郑桐遍布阴霾的脸总算露出了一丝欣慰之色。
郑家今日颜面扫地,只因他家本就是没有底蕴的商贾之家,谁来了都能欺负一把——而正如郑家要把郑二爷推出去做一个招牌一样,有时候,一幅画,也许就能打开局面了。
只是……郑意书闹了这么一出,实在难看,老尊翁向来爱惜名声,定是不愿意再接纳她了,原本手中的筹码又少了一些,郑桐还得想别的法子讨四明公欢心。
郑桐比郑家众人都晚一些到家,郑意书瑟缩着已经跪在了明堂里。
“啪——”借着些酒气,郑桐一个耳光狠狠落在郑意书脸上。
“给老子滚!滚出郑家!”郑桐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酒气混着怒气喷在女儿脸上。
“老爷——老爷!”郑夫人护着女儿,哭得歇斯底里,“书儿她知道错了!都怪我,怪我没有管好她……”
郑桐一把推开夫人,指着郑意书的鼻子骂道:“说!你跟康家那个臭小子这些年是不是还有联系?”
他声音嘶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知道康家是我们家的仇人吗?!你还上赶着贴上去!你还上赶着贴上去!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一个不要脸的东西!”
屋内鸦雀无声。郑家几房姨娘、儿女、儿媳都垂首站着,大气不敢出。烛火摇曳,将众人惊惶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鬼魅般晃动。
郑意书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倔强地抬起头,还未开口,郑桐已是一脚踹在她肚子上——
“呃!”
她闷哼一声,本能地弓身护住腹部。大家似乎都被这可怖的氛围吓住了,人人自危,倒没人留意这个有些古怪的动作,唯有坐在轮椅上的的裴玉容眉头一皱,目光在郑意书护住的小腹处停留了片刻。
郑桐喘着粗气,指着门外吼道:“把她关到绣楼上去!这辈子都别下来了!就做个老处女也比出去丢人强!”
郑夫人见郑桐怒意未消,慌忙将郑意书往门外推搡:“快,快把小姐带去绣楼上。”
几个婆子立刻上前,半扶半拽地将郑意书带离了正堂。
随着郑意书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整个郑府骤然陷入一片死寂。没有雨声,没有虫鸣,连檐角的风铃都静止不动。月光惨白地照在庭院里,将青石板映得如同冰面。
郑桐喘着粗气跌坐在太师椅上,额上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着油光。他手中的茶盏早已摔碎在地,瓷片四散,分崩离析。
“应章。”郑桐缓了缓神,出声点了郑二爷。
“父亲。”郑应章连忙上前。
这个家里,郑桐是绝对的权威,这些子女们无一人敢忤逆。
“你去选一样做工精细的器物,回头要送给裴六奶奶。”
“是,父亲。”
“二郎媳妇。”
“玉容在。”
“这几日你去裴家多走动走动,尤其是拉拢拉拢你那个六弟妹。”
裴玉容脸上闪过一丝犹疑,但不敢多问,只道:“玉容晓得了。”
郑桐颓然摆摆手:“都歇了吧。”
此刻,绣楼内一片漆黑。
郑意书被婆子们推进来后,门便从外头落了锁。她没点灯,只是蜷缩在床角,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照在她凌乱的发髻上,映得那张苍白的脸如同鬼魅。她的腹部还在隐隐作痛,像是一把突然烧起来的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要化成灰。
忽然,外头传来钝重的脚步声,一步一停,似走得极其吃力。
郑意书抬头,看见门缝底下透进一缕晃动的光。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咔嗒,锁开了。
裴玉容一手拄着拐,一手提着盏绢灯站在门外,昏黄的光映着她沉静的脸。她反手掩上门,轻声道:“书妹妹,是我。”
“二嫂……你来做什么?”裴玉容没有答话,只是缓步走近。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搁在床头几案上。
绢灯的微光下,她的目光从郑意书红肿的面颊,慢慢移到那双紧捂腹部的手上。
“这个孩子……”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你打算怎么办?”
第64章 围猎开始
子时的更声刚敲过,裴玉容才推着轮椅回到寝房。
郑应章竟没还睡,在一盏暗沉沉的油灯下坐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裴玉容指尖一颤,轮椅险些碰翻了门边的铜盆。平日里郑应章都命通房妾室侍奉,很少来她的房间。
外头都道这对夫妻十分恩爱——因着妻子腿脚不便,郑家大宅里连各处的门槛石阶都磨平了,裴玉容用的轮椅、拐杖,据说都是郑应章亲手所制。
可这体面之下的疏离与恶毒,只有裴玉容自己知道。
“这么晚了……夫君怎么还不睡?”她强压着心悸,转动轮椅的木质轮圈,缓缓挪进屋。
郑应章起身上前,握住轮椅推手,俯身盯着裴玉容:“这么晚,夫人又是从哪回来?”
“我方才去看了书妹……”
“聊什么了?”
裴玉容喉头发紧:“怕她想不开,送了些安神的药……”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他的声音陡然一提,震得裴玉容浑身一抖。
他忽然反手推着轮椅往屋内走去,裴玉容被迫倒退着移动——郑应章是正着前行,她却只能无助地向后滑动。背后空荡荡的黑暗像张开的兽口,让她愈发不安。
“是……是我僭越了……”裴玉容死死低着头,声音细弱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
郑应章突然发出一声轻笑,手上却猛地发力。轮椅瞬间在打磨光亮的楠木地板上飞驰起来,木轮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夫君……不要……”
裴玉容已经意识到会发生什么了。
无数次,这个场景发生过无数次了,可如出一辙的恐惧还是没能让她适应。
郑应章突然松手,好整以暇地抱臂而立,嘴角噙着笑欣赏这场由他主导的闹剧。
“啊——”
失控的轮椅带着裴玉容直冲向墙壁,她慌乱地去抓转动的木轮,纤细的手指在坚硬的木轱辘上徒劳地摩擦,很快就蹭出了血痕。
“哗——砰!”
在轮椅撞到墙上的时候,裴玉容狼狈地扑到地上,而残疾的双腿使不上力,只能那样咬牙匍匐着。
“哈哈哈……”郑应章却抚掌大笑,仿佛刚看了出好戏,“夫人这模样,倒比平日生动多了。”
她的夫君并不是外人眼里随时搀扶着她、为她托底之人,而是将她往深渊里越拽越深的恶魔。
郑应章缓步走上前,故意踩住了她的衣袖,不让她用手撑着身子站起来。
“郑意书那贱人把我们郑家的脸都丢光了,对父亲来说,她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懂吗?”
郑应章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记住,你这瘸子能进郑家的门,享受荣华富贵,就该感恩戴德。在我郑家,少自作主张……父亲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裴玉容流着泪,屈辱地点了点头。
郑应章离开后,侍女们才进屋扶裴玉容起来,她怔怔地坐在榻边,想起方才绣楼里郑意书对她说的话……
这是她没有办法的办法,只有这样当着所有人大闹一场,她才不会被送给四明公。只要不去四明公那里,一切都有转机。
其实今日之前,她都在羡慕郑意书。羡慕她可以不嫁人,留在锦衣玉食的娘家,活得不算多自由自在,可到底也是自己从小熟悉的地方,承欢父母膝下。过了今日才知道,郑家的女儿,郑家的媳妇,都不过只是棋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