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别弄乱我头发!”徐妙雪抗拒地拨开程开绶的手,像小时候无数次他们之间的动作一样。
“徐妙雪,你相信我吗?”
程开绶突然格外郑重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相信什么?”
“所有。”
……徐妙雪突然不知作何答案。明明是她来质问他,她却感觉自己被绕进去了。
相信吗?
当然相信啊。程开绶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可真的相信吗?
她是个独行侠。
程开绶安静地笑了:“你现在不相信也没有关系,但是别生我气了。以后,我会告诉你的。你是我的妹妹,我们来日方长。”
说罢,程开绶又揉了揉她的发髻,好似开玩笑似的,扬长而去。
徐妙雪看着他的背影,竟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表哥了。
好像这个人正在她的掌心慢慢流逝,她心头一紧。
“佩青!”她下意识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程开绶只是摆摆手,却是继续远去,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他知道今日过后,便再也不能说要娶她的话了。
从前程开绶觉得自己要蛰伏,要积蓄,要再等等,直到之前母亲要把她嫁了换彩礼,他走投无路地说要娶她,他真的以为那样就能救她脱离苦海……多可笑啊,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他的抗争总是沉默的,也不敢去伤害任何人,以为能找到两全之法。他终于顿悟,自己应该更坚决一点,人的力量来自于自己的勇气。
所以这一次不一样了,他说要娶她,带着注定失败的决心和不回头的觉悟。
世上安有双全法?
他愿意用自己的一切祝福她。
郑桐已经答应了婚事,恨不得像丢烫手山芋一样把女儿赶紧丢出去,之后的事……会进展的很快吧。等到这些事尘埃落定,她就会明白他的用心良苦了。
*
连日来徐妙雪都有些心神不宁,程开绶的古怪反应,让她怀疑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但她绞尽脑汁都一无所获,眼下还有更急切的事,便是给郑桐量身定制的陷阱。
在徐妙雪的牵线搭桥和煽风点火之下,这几日郑桐的心思全扑在那位神秘的藏家钱先生身上。
那日听闻钱先生购得《万壑松风图》后便要离城,郑桐当即策马赶往驿道。远远望见钱家那辆素帷青盖的马车时,他顾不得体面,竟亲自上前拦了车驾。
“钱先生留步!”郑桐拱手立在道中,额上还挂着赶路时的汗珠,“这般匆忙离去,可是郑某招待不周?”
车帘纹丝不动。
倒是随行的小厮上前半步,不卑不亢道:“我家老爷原就是为画而来,既已得手,自然该回了。”
郑桐哪肯放过这等机缘?当即搬出宁波十景、四明珍馐,磨了足足半个时辰,那车帘才微微掀起一角,露出钱先生半张清瘦的脸——
“三日。”
就这二字,就叫郑桐喜出望外。
郑桐准备了清净的雅致小院供钱先生下榻,这把人请到了自己这儿做客,那之后想要从他这里买画,便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但郑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如此狡猾的人,哪能这么轻易就相信别人?
他派人快马加鞭去查绍兴是否真的有这位钱先生,同时又重金留下掌眼沈墨林,好叫他随时来为自己掌眼。
他一边招待钱先生,一边观察着这钱先生的做派。
他腰间只悬一枚羊脂玉佩,通身不见金银俗物,偏那料子细看时能瞧见暗纹里织进的银丝。他待人不假辞色,连眼神都吝于多给,仿佛一尊白玉雕的像,连衣褶都不曾乱过半分。
郑桐备下的珍馐美馔,他不过略动两筷;呈上的雨前龙井,只抿半口便搁下。问话时往往只答“尚可”,“不必”,有时候郑桐说上个半天,他却只答一个字“未”、“却”,余下的意思全凭身边那个青衣小厮转述——那小厮倒是个伶俐的,能将主人一个眼神译出三五百字的文章来。
“我家老爷说,这茶火候过了些。”
“老爷的意思是,他此次出行,身边并未带太多画作。”
“老爷觉得郑老板盛情,却之不恭,可邀郑老板一赏。”
每回传话,那小厮必先躬身,得了主人眼风才开口。郑桐在这主仆面前,总不自觉地矮了三分,连说话声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位爷的雅兴。偏那钱先生越是这样惜字如金,郑桐越是笃定遇上了真佛——寻常暴发户,哪学得来这般目下无尘的气度?
商人就是如此,送上门的爱答不理,只有自己求来的才最香。
殊不知,这钱先生是琴山扮的。徐妙雪原本在秀才和剪子两人中精挑细选,觉得气质实在是很难糊弄人,正发愁找哪位演员好,抬头一看板着张死鱼脸跟主人同出一辙的琴山时,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就他了。
他惜字如金是因为徐妙雪交代过,多说多错,越高冷才能越显高贵。
而那位青衣小厮,才是秀才,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将郑桐哄得一愣一愣的。
熬到第三日,钱先生终是被郑桐的热忱“打动”。这位盐商巨贾摆出十二分的诚意,日日登门,次次带着厚礼,言辞恳切地说要求一幅画赠予未来的乘龙快婿——”那孩子虽出身寒门,却是个品性高洁的读书人,与小女即将结为秦晋之好。雅画赠雅士,也算是一段佳话。”
郑桐说起谎来面不改色。那边刚定下程开绶与郑意书的婚事,这边便急不可耐地拿来充门面。在江南这片文风鼎盛之地,科举功名便是最高的体面。即便是家财万贯的商贾,也要想方设法与书香沾边。如今郑家即将有位生员女婿,那郑家也算是与所有雅事都沾上边了。
不过,戏唱到这儿,还只是前奏——最难的部分,是交易画时,郑桐必会带上掌眼先生。
还是剪子发现的,沈墨林老先生竟还没走,最近频繁出入郑府。他察觉不妙,赶紧将这件事告诉了徐妙雪。
再精巧的赝品,也逃不过这些老先生的火眼金睛。
第67章 环环相扣
“笃笃——”
裴叔夜叩了叩桌角,徐妙雪恍惚回神。
他们正在讨论要如何应对郑桐带来的掌眼先生,而徐妙雪一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你们先出去吧,”裴叔夜吩咐琴山等人。
众人退下,房中只剩徐妙雪与裴叔夜。
裴叔夜打量徐妙雪:“你表哥要成亲,你就如此在意?”
他敏锐地发现,她的变化就是从那日得知程开绶要娶郑意书开始的。
“我能不生气吗?”徐妙雪咬牙切齿,“郑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非得上赶子去当女婿,一点读书人的操守都没有!”
“程家对你不好,但你与这个表哥倒是有情分在。”裴叔夜假装漫不经心地试探。
“什么情分?半个铜板的情分都没有!”
“那你生气什么?”
惯来伶牙俐齿的徐妙雪顿时哑口无言,她想了半天,才闷闷不乐地道:“这个感觉,就好像你最好的朋友跟你最讨厌的人好上了。这是背叛!”
最好的朋友?
虽然裴叔夜知道,她最好的朋友怎么也不可能是自己,但听着这话……莫名让人跃跃欲试。
“哎呀,不说这些了,”徐妙雪摆摆手,“接着聊我们的大计。”
“你不是心里早就有计划了吗?”裴叔夜了然于心地看着她。
徐妙雪心头蓦得一跳。
她确实早有对策,郑桐没那么好骗,她要诱他天价买假画——还要让他一幅一幅、心甘情愿地买,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必定有好几番来回。
但这次计划是跟裴叔夜一起进行的,她生怕裴叔夜那老狐狸看出了什么——她和楚夫人的合作是秘密,是她的底牌,她不能让他觉得她的后盾坚实。所以她心里的盘算连剪子他们都没说,看上去好像她在见招拆招,实则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徐妙雪咧开嘴一笑,没心没肺:“要不说你懂我呢——连我这点心思都看出来了。”
“说吧。”
“我是有一个计划,就是太危险了,所以我是想着,或许你有什么妙招呢。”
哎。
裴叔夜知道她又开始骗人了。
但他能怎么办呢?他只能顺着她。
从普陀山回来之后,他总自觉在徐妙雪面前矮了一截。
因为他也骗了她,所以他没有底气要求她坦诚。
“我这样的君子,像是会有骗人的招吗?”裴叔夜一样大言不惭。
徐妙雪内心:我呸!
脸上还挂着狗腿的笑:“那我就抛砖引玉说说我的想法——”
*
这一日,郑桐与钱先生约定好交易画。
郑桐先前已经看过了画,也已经商定好了价格,可当他一提出要让掌眼先生看画时,钱先生立刻黑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