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我家先生是说——郑老板既然信不过他,那便去寻旁的有缘人。”
一听这话,见多了金石字画交易套路的沈墨林立刻警铃大作,朝郑桐使了个眼色。
郑桐会意,打圆场道:“我是个俗人,对字画一窍不通,这位先生是来帮我了解这画的玄妙之处。”
钱先生冷笑一声,不置一词。
“我家先生说,郑老板若确定要如此,那便验画吧。”
郑桐与掌眼先生对视一眼,掌眼先生给了他一个确定的眼神,坚持要验画,这么大宗的交易,断不可能盲买。
这说辞没能唬住郑桐和沈墨林——不过,这似乎依然在“钱先生”和小厮的意料之中,他们丝毫没有慌乱之色。
沈墨林开画验画,他抱着这必定有异常的先入为主念头,每一寸绢帛都细细查验。他原以为必能揪出破绽,却不想越看越是心虚——这纸寿、这墨色、这皴法,竟无一处不妥!
“如何?”郑桐急切道。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对郑桐点了点头:“郑老板,此画乃真迹。”
郑桐脸上的喜色还未及舒展,便听得“叮”的一声轻响——钱先生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几上。这声响明明优雅得体,却无端透着一股寒意。
“收。”
郑桐慌忙堆起笑容:“钱先生,这画自然是要收的,要收的,咱们这就……”
“郑老板会错意了,”小厮利落地卷起画轴,“我家先生是说,这画收起来——不售了。”
“这怎么行!咱们可是说定了的!”
小厮将画卷仔细收入锦匣,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方才先生给过您选择——要么信他,要么验画。您既选了后者,这买卖自然作罢。”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离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香。郑桐僵在原地,懊悔不已。
方才那幅唐寅的《金山胜迹图》确是如假包换的真迹——没错,这正是徐妙雪从楚夫人处暂借的镇店之宝。
画是真的,偏不卖你。
这就是徐妙雪决胜于千里之外的高明之处——先立规矩,磨去对方所有锐气。待下次交易时,只能乖乖按她的规矩来。
郑桐错失这次交易,他越悔,就越想要,那么一定还有下次。
果然,这日头都还没西斜,郑桐便急吼吼地亲自登门拜访徐妙雪,只因钱先生离开了他的小院,闭门谢客,他想要徐妙雪牵线搭桥,好在甬江春摆一桌宴给钱先生道歉。
徐妙雪勉为其难地应下,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宴会定在第二日,而郑桐前脚刚走,徐妙雪却在裴家遇到了点小麻烦。
她这些日子的上蹿下跳,已经让裴老夫人极度不满了。
锁港宴上当众撒泼已是贻笑大方,如今又高调卖画——堂堂裴家六奶奶,竟似那市井商贩般抛头露面!她裴家豪门大族世代书香,祖传字画向来只供雅赏,何曾沦落到要变卖度日?
头几天,裴老夫人已经忍了。不久之前与六房闹得不愉快,她算是碰上了铁板一块,不敢轻易挑事了。
但徐氏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收敛,还频频与郑家往来——郑家是什么德行?庸俗的盐商之家!近日还深陷官司之中!一个妇道人家怎能与他们往来?
罪大恶极!
裴老夫人实在是忍无可忍,命人将徐妙雪“请”了过来。
这一次她学乖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做足一副慈母的样子。
“六郎媳妇,你初来宁波府,若真有什么难处,缺银钱了,尽管同老身开口。咱们裴家偌大的家业,难道还养不起一个媳妇?”
徐妙雪是面镜子,你给她什么样,她就还你什么样。
这些人说话弯弯绕绕,她一律装成听不懂,一脸天真道:“母亲,我不缺钱啊?”
“既如此,那为何要卖画?”
“要筹钱啊。”
“方才还说……不缺钱?”老夫人的笑有些僵硬
“哦——您说这个钱啊,”徐妙雪恍然大悟般一拍手,“那是为了做生意。”
裴老夫人两眼一抹黑。
罪不可赦!斩立决!
她裴家名门望族,竟要出个经商妇?!
裴老夫人用最后一点理智压着自己的怒意:“六郎媳妇,你有主意,老身不拦着。可你总得为宁丫头想想——她正在议亲,若有个经商的婶娘……”
“我的生意又不会牵扯到宁姑娘,怎么会让她嫁不出去?”
“糊涂呀!你看那郑家,就因是商户,女儿至今待字闺中。咱们书香门第若沾了铜臭,那是要辱没祖宗的!你与宁丫头素来亲厚,忍心害她吗?”
“母亲,您说得太严重了。等赚了大钱,我来给宁丫头添嫁妆,没人会瞧不起她——您不知道我这生意的玄机,我同您说,”徐妙雪自然熟地凑到裴老夫人身边,亲昵地挽着她,仿佛不知道自己有多讨人嫌,先声夺人,不给人任何回话的机会,“一本万利的生意您晓得伐?”
“一本万利?”一旁的裴二奶奶起初是满脸不屑,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话。
“我娘家在泉州世代经营海贸生意。一艘船出去,就装那些最次的瓷器、丝绸,出了海就能翻个十倍八倍的价钱!”
她边说边比划着:“就说去年吧,我舅舅装了船漳州产的二等生丝,在南洋转手就换了三船胡椒回来。单这一趟,就净赚了五万两雪花银!”
“咱们宁波府啊,”徐妙雪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遍地都是宝!上好的越窑青瓷、明州绣品,可这港口却荒废着,这不是暴殄天物吗?——所以我盘算着,我要筹钱造艘大宝船!虽说现在海禁,但我娘家在满剌加有人脉,可以拿到满剌加的勘合,到时候挂上满剌加贡船的旗号,官府查都不敢查!”
裴老夫人今儿为了人多气壮,将各房女眷都叫来了,本想着大家好七嘴八舌讨伐这个六奶奶,没想到一个个听得聚精会神,都被徐妙雪简单粗暴所描述的那流水般的雪花银给迷住了。
第68章 岂有此理
裴老夫人见众人都是墙头草,忍无可忍地高喝一声:“如今海禁令严,这是欺君之罪啊!”
墙头草们一听欺君之罪,立刻倒向了裴老夫人这头。
“母亲怕是忘了咱家六爷可是布政使司右参议了?”徐妙雪笑得像个妖孽,“他这身官服不是白穿的。”
“你——”裴老夫人瞪大了眼睛。
这分明是要毁了他家六郎的清誉!六郎自小清高,爱重名声,他第一个就不会同意!
这下可以好好治治这个村妇了!
她连忙低声吩咐身边侍女:“快,去官署将六爷请回来。”
徐妙雪还在侃侃而谈:“更何况,满剌加使团三年才来一次,中间的空档期,多少人家都是这么做的。我舅舅都跑了七八趟了,从没出过岔子。”
墙头草们又觉得徐妙雪说得对,纷纷点头。
徐妙雪朝阿黎一招手:“阿黎,去,把我的图纸拿出来。”
阿黎早就将“道具”揣在了身上,行云流水地展开。
“你们看,这就是我想造的宝船图纸。船底是双层龙骨,用的是暹罗铁力木,比寻常福船结实三倍。就算撞上暗礁,也能安然无恙。船帆就用南洋特制的蕉麻布,浸过龙涎香和硫磺,不怕风浪,更不怕倭寇的火攻。”
她一说起这些,就变了个人似的,先前那副怎么看怎么痴傻的模样荡然无存,说得头头是道,仿佛浑身都发着光,裴二奶奶不由发问:“那这船能去多远?”
“从宁波港口出发,顺风二十日可达琉球,三十日到吕宋,四十日抵满剌加。第一批货我都想好了,就运咱们宁波的越窑瓷。您知道吗?在南洋那边,一个普通的越窑碗,能换等重的白银!等船过去,换回香料和象牙回来倒手一卖,利润至少十倍,最重要的是——”徐妙雪神神秘秘地环顾一圈,压低了声音道,“我有改良过的佛郎机子母铳火炮,倭寇见了也得绕道走。”
“这么厉害?”裴五奶奶脱口而出。她和五爷都是游手好闲的主,平日光靠家里分的家用,根本不够花,这会听到有这么多白银,难免心动。
大房的姨娘也忍不住问了一句:“这造船可不是一般的开销,六奶奶自己就能吃下这么大的生意?”
在几句话之前,大家心中的疑惑还是这生意真的假的,此刻再看到这密密麻麻的精细地图,便是深信不疑,开始想这生意要怎么做了。
徐妙雪眸光婉转,稍稍叹了口气:“我也犯愁呢,卖画钱尚且还不够,我准备上钱庄向楚夫人筹一些——诶,二嫂。”
裴二奶奶眉头骤然一跳,似乎有预感她会说什么,但她已经来不及阻拦了
徐妙雪假装突然想起,随口一问:“你不是向楚夫人借过钱吗?她人如何,好相处吗?”
“我……不是母亲……您听妾解释……妾绝没有跟商妇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