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极有眼色,立即唤来几个精干的伙计开道。那前呼后拥的架势,看得贾氏又是羡慕又是酸楚。
可不知怎的,那幂篱下若隐若现的轮廓,总让她想起一个人。
贾氏鬼使神差地又往前挤了几步,连拨开好几个娇弱的夫人,挤到最近的楼梯角。
今日的徐妙雪打扮得格外张扬。幂篱虽遮住了发髻,可那一身遍地金的马面裙,走起路来环佩叮当,活像只开屏的孔雀。她本就爱出风头,此刻更是扭得欢实,引得众人目光都黏在她身上。
偏在这时,后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阵穿堂风打着旋儿掠过,轻纱幂篱倏地被掀起浅浅的一角——在贾氏所在的位置仰头,正好能看到她的侧脸。
一瞬间,贾氏以为自己看走眼了。想再定睛一看的时候,裴六奶奶已经整理好了幂篱。
贾氏傻愣在原地,突然想到那位裴六奶奶也姓徐——不会吧?
不可能吧?
徐妙雪那个村姑怎么可能是裴六奶奶?
村姑本姑此刻正被郑桐殷勤地迎进雅间。
徐妙雪叹了口气,说郑老板实在将人钱先生得罪狠了,她磨破了嘴皮子,钱先生都不肯来赴宴,不过最终还是松了口,让他的传话小厮来了。
郑桐闻言,额上顿时沁出细汗。他非但不觉得钱先生此举傲慢,反将那青衣小厮奉为上宾,亲自斟酒布菜。
人性向来如此——捧高踩低,崇拜所谓的权威,于是对真心相待的视若无睹,偏偏对那些高攀不起的,拼命热脸贴冷屁股。
那小厮却抬手挡了敬酒,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匣盖一开,码得整整齐齐的官银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郑桐一时怔住。
“我家先生说,”小厮下巴微扬,倨傲道,“感谢郑老板前几日招待,这是食宿费用。先生生平最厌欠人情分,还请郑老板务必收下。”
郑桐如遭雷击。钱先生竟连这点情面都不愿留,分明是要与他划清界限!
可转念一想——往日那些骗吃骗喝的、阿谀奉承的见得多了,甚至与那些权贵相处,也都理所当然应该他郑桐出钱,这般清高自持的,倒是头一遭。
他怎么能怀疑这样的老先生会卖给他假画呢?
他这龌龊的想法难怪会惹怒了老先生。
他慌忙将银匣推回,脸上堆满谄笑:“区区陋室,哪值得先生破费?是在下招待不周……”
小厮看都不看那银子,拱手道:“先生已启程回绍兴了。他说宁波府铜臭太重,不如归去。”
说罢他转身欲走。
“钱小哥留步!”郑桐急得挡在门前拦住人,“在下真心求画,还望小哥在钱先生面前为郑某美言几句!”
郑桐急得看向徐妙雪:“裴六奶奶,您可得帮我说句话呀。”
“是啊,郑老板先前也许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但他如此有诚意,不妨就给个机会吧?”
说完,徐妙雪举起酒杯,遥遥相敬。低头抿酒的时候,她才敢释放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
这匣标榜清高的银子,却发挥出了远超其价值的功效,成了“压死”郑桐的最后一根稻草。
经此一役,他对钱先生所有的疑虑都将烟消云散。
小厮看了看徐妙雪,叹了口气,做退步道:“裴六奶奶愿意将古画卖给我家先生,是我家先生的荣幸,今天就再卖裴六奶奶一个面子吧——”
“若郑老板真的有诚意,便来绍兴寻我家先生吧。届时若还想买画,”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切莫重蹈覆辙。”
郑桐忙不迭应下:“一定,一定。”
郑桐如释重负地将小厮引回到酒席上,三人举杯共饮。
徐妙雪与秀才对了个眼神。
当郑桐远赴外地求画、人生地不熟的时候……
被骗了也来不及验证。
他一步步踏入徐妙雪的陷阱中还浑然不觉,甚至感恩戴德。
徐妙雪这边为自己的局得意,却不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贾氏怎么越想越疑惑,那旺盛的好奇已经压过了一切,她必须要来确认一下。她端着酒杯,噔噔噔就理直气壮地走上了廊桥。
“这位夫人留步!”南楼守着的伙计急忙拦住去路,“上头是贵客雅间,闲杂人等……”
话未说完,贾氏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她柳眉倒竖,将酒盏往栏杆上重重一磕,“睁开你的招子看清楚了——我可是郑老爷正经的亲家母!”
这一连串的做派,倒真把伙计唬住了。他捂着脸,一时进退两难。
贾氏见状,更是得寸进尺地往前逼近一步:“怎么?还要我亲自去找郑爷下来认亲不成?”
伙计被她通身的戾气所慑,终究侧身让开了半步。贾氏冷哼一声,理了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昂首挺胸地往雅间方向走去。
第70章 隔岸观火
“母亲!”
就在贾氏即将靠近雅间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急呼。
贾氏回头看,竟是程开绶追了上来,她惊喜地拉过儿子:“儿啊,你来得正好,同母亲一起进去给你未来岳父敬杯酒。”
程开绶板起脸训斥道:“母亲,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贾氏一愣。
“郑家明明没有邀请您,您还非得大张旗鼓地来——您是想要街坊邻居都知道您点了一碟花生米在甬江春坐一晚上的事吗?”
贾氏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可是那裴六奶奶……”
程开绶打断,难以置信地问:“您还想要攀附裴家不成?”
“不是……我是疑心……”
“您快跟孩儿回去吧!若是叫儿的同窗看到了,儿以后在书院如何抬得起头?”
程开绶硬是将贾氏强硬地拉走了。
贾氏不情不愿地回家,心里头还嘀咕着又没见到那裴六奶奶的真容。
她就是有种强烈而荒诞的直觉。
这些日子徐妙雪都神龙见首不见尾,她原本懒得管那丫头,就怕她常在家中扰了自家宝贝儿子的心神,她老在外面跑才好呢,可此刻想来,确实有些可疑——一个女孩子家,日日不在闺房里,她出去都做什么?
贾氏想到了什么,开始催促马夫赶紧行车——她得想回家再确认一下,倘若徐妙雪在家里,她肯定就不是裴六奶奶。倘若她不在……
贾氏心事重重,没注意到自己的儿子程开绶一路都心不在焉。
她火急火燎地回了家,直奔徐妙雪的小屋——
“母亲,你去找她干什么?母亲!”程开绶还想拦着贾氏,可回到了自己家里,就是天王老子也拦不住贾氏了。
“你马上就要与郑意书成婚了,你少管那丫头的事——来人,把少爷带回房里去。”
贾氏一声令下,两个高大的家丁便挡在了程开绶面前。
——砰一声,那摇摇欲坠的老木门被贾氏气势汹汹地推开。
坐在榻边布衣粗裙的徐妙雪惊讶地望向门口:“舅母?”
贾氏悬紧地心的落了回去,活生生的徐妙雪不就好好地坐在这里吗?
贾氏一下子就清醒了,觉得自己今天是被这甬江春冲昏了脑袋——这贱丫头怎么可能是前呼后拥的裴六奶奶,这件事本来就不合理,她只敢在甬江春点得起一碟花生米,她要飞黄腾达那还得了?
贾氏环顾四周,见房中灯火通明,上去便熄了几盏油灯,骂骂咧咧道:“要死啊败家玩意,点这么多灯,你当灯油不要钱啊。”
徐妙雪不动声色地将藏在被褥里不慎露出半截的洒金马面裙往里掖了掖。
“你给我过来!”贾氏对着徐妙雪颐指气使。
她一看到徐妙雪就有一肚子气。
这气来自于刚才她在甬江春受到的羞辱,来自于那个高高在上的裴六奶奶和自己的差距,而那个裴六奶奶居然跟徐妙雪长得有几分相似。
她在外头可不敢有这股气,因为她还有自知之明,知道气无处可撒,但这会,有个绝好的受气包在这里。
她是个市井妇人,捧高踩低的事,她最熟练了。
贾氏开始找茬:“最近天天往外头跑,挣了不少钱吧?”
徐妙雪脸色微变。
她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贾氏一边说着,一边在她房里开始翻翻捡捡:“都藏哪了?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程家养你不容易,赚来的钱都要上交……”
眼见着贾氏就要打开衣柜,徐妙雪上前猛地推开她,大声吼了回去:“别翻我的东西!”
“小兔崽子,你跟谁吼呢?”
贾氏一个耳光扇了过去,徐妙雪只觉半边耳朵嗡嗡的,但她死死挡在衣柜旁的抽屉前,反唇相讥:“还亏舅母是要跟郑家结亲的人,怎么还来我这当叫花子呢?告诉你,我没钱!”
贾氏一看就觉得那抽屉里有钱,招呼家丁将徐妙雪拉开,果然在抽屉里搜到了一袋子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