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雪被家丁们束缚着,咬牙切齿地看着贾氏拿到了“战利品”。
这还不够,贾氏指着徐妙雪的右手:“方才你是拿这只手推的我是吧?敢对长辈不敬,责手心十下——”
阿黎的脸色先变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连忙跪下恳求:“夫人,是我家小姐不懂事冲撞了您,奴婢愿意替小姐受罚!”
贾氏最喜欢看到求饶,她愈发得意地道:“你既然忠心为主,那你就替她数着,数错一下,你家小姐就得再罚双倍!”
贾氏得意地扭着腰肢走了。
徐妙雪的手被两个家丁摁在地上——贾氏的家法“责手心”,可不是用竹板打手心,而是打手背。手心肉多,打着不痛,徐妙雪从小挨到大,都习以为常了,于是贾氏就发明了“升级版”。
戒尺一下下敲在手背的掌骨上,阿黎一边数一边哭,每落一下徐妙雪都忍不住浑身一颤,满额冷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衣柜似乎动了动,但无人注意。
终于数到了十,阿黎一把上前扶住了有些虚脱的徐妙雪。家丁们扬长而去。
待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时,阿黎上前关紧门,徐妙雪才打开了衣柜——高大的裴叔夜正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挤在里面。
他黯淡地注视着徐妙雪,似是欲言又止。
半个时辰之前。
今日的宴会,裴叔夜本该与徐妙雪一同赴宴,奈何衙署里有十万火急的事不得不处理,待他下值时,已经差不多是结束的时辰了。若徐妙雪一个人回家,免不了裴老夫人又一顿啰嗦,所以裴叔夜来到甬江春接“夫人”,却撞见贾氏和程开绶从楼里出来。
一打听,才知道方才贾氏想进雅间敬酒,但幸好没进去。
裴叔夜心觉不妙,赶紧找了个由头让徐妙雪离开,速速带她抄近路回程家。
徐妙雪知道贾氏若是进她的房间,必定会和以前一样将她房里的银钱搜刮一遍,所以想让裴叔夜将她换下来的行头都带走。
这是裴叔夜第一次踏入徐妙雪成长的地方。
程家虽是小门小户,可也算是衣食无忧之家,他没想到,她竟然生活在这样阴冷逼仄的地方。
他帮忙点了很多盏油灯,想让这个地方看上去亮堂一些,当时徐妙雪似乎想说什么,可欲言又止。
正当他拿上她一身的行头想离开时,贾氏已经进来了,他来不及离开,只等藏在了衣柜里,目睹了这里发生的一切。
这些事情,似乎是这里的常态,不时就会发生,所有人都习惯了,连徐妙雪都一脸寻常,顶着苍白的嘴唇,朝他一笑:“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裴叔夜依旧沉默,只是用手掌轻轻托起她被责罚的那只手,动作轻得仿佛在触碰一片即将凋零的花瓣。她的手无力地耷拉着,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手背上薄薄的皮肤下,淤血已经肿了起来,红得骇人,像是惊涛骇浪藏在脆弱的皮肤之下,被人的意志死死压制着。然后他才发现她的指甲缝里嵌着几根细小的木刺,深深扎进皮肉,渗出点点猩红……那是她方才痛极时,无意识抓挠地板留下的痕迹。
徐妙雪原本已经麻木了,贾氏从小就想着法子折磨她,拿她当出气孔,彰显自己的权威,她从来不哭,她可是个铁一般的女人——可当他用炽热的掌心捧着她时,却像是一团火灼痛了她。
鼻尖蓦得一酸,她连忙警觉,浑身绷紧忍住了眼泪。
“有药吗?”裴叔夜低声问阿黎。
阿黎抹了眼泪,才搬来一张凳子踩着够到梁上,将藏在上面的药盒拿了下来:“夫人不许小姐藏药,非要我们去求她才给,所以我们就藏了一些。”
裴叔夜默不作声地接过药,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窝囊的感觉了。
他藏在衣柜里,和她之间像是隔了一道巨大的沟壑,他迈不过去,只能隔岸观火地看着自己的夫人被欺辱。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夫人,但真假在这一刻似乎一点都不重要。他忘了她只是一枚棋子,最初就是他将她隆重推出,在宁波府兴风作浪,他早就该知道会有无数的明枪暗箭射向她,但,棋子嘛,他不应该在乎。
可他就是在乎,他痛着她的痛,跟她一起咬碎了后槽牙,将这份委屈咽下。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是很多年前,他发现陈三复被枭首案有诸多说不清的地方,那些很轻易就能被证伪的文书,却在朝堂之上有理也说不清,他觉得自己是那么的窝囊和无力。
裴叔夜闻了闻药膏,有些变味了,他摇摇头,道:“我带你回家,家里有好药。”
徐妙雪发现裴叔夜有些异常,她大概知道那是什么——是同情?
但习惯了自己舔舐伤口的她只觉得有些别扭,她不喜欢让人看到这么狼狈的自己,催促道:“不行,我舅母盯上我了,她要是再杀个回马枪,发现我不在就完了。”
“她要是发现了,我会让她闭嘴。”裴叔夜森然道。
“你疯了吗?你我的契约可只有一年,结束之后我是要回程家的——”徐妙雪压低了声音,语气确实又急又重,“你别毁了我!”
“你可以一直是裴六奶奶。”裴叔夜脱口而出。
话一说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一些不妥之处,又解释道:“你不是早就意识到了吗?这个身份能带给你的便利和庇佑。反正我总归是需要一个夫人的,是你还是别人都一样。”
“我才不要跟别人一样。”徐妙雪立刻便驳了回去。
裴叔夜哑口无言。
她当然跟别人不一样——但话到嘴边,便将真正的意思藏起来了三分,变成言语,又藏了三分,剩下四分半真半假,他自己都糊涂他到底在说什么。
裴叔夜心烦意乱:“先跟我回家,你这手得立刻上药,”见徐妙雪还在犹疑,他又无比笃定地道,“程家的人,今夜绝不可能再踏进你的房间——我发誓。”
这个保证让徐妙雪的心顿时踏实了。
她知道裴叔夜有这个本事。
她身体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放松了一瞬。
好像……她不断下坠的人生,有一双温暖的手托住了她。
第71章 夏虫语冰
“六爷要冰,要快。”
深夜,宁静的裴府被裴叔夜这一句命令折腾得人仰马翻。
裴家已经没落了好些年,家中不再设冰窖,平日里需要冰都是现买,大晚上的突然要冰,委实让下人们傻了眼。
据说是裴六奶奶的手被车轱辘挤到了,受了伤,需要拿冰块镇痛。六爷那沉得比夜色还要黑上几分的脸色很吓人,他毋庸置疑地下令——今夜,必须,立刻,马上,拿到冰。
下人们都腹诽至于吗?手上那点痛,忍忍不就过去了。冰是那么稀有的东西,竟然拿来镇痛?裴六奶奶是什么妲己吗,把六爷骗得五迷四道的。
不过,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侍女便将一盘冰送入了六房的院子。
徐妙雪自己都觉得……太奢侈了。
她过去那贫瘠的人生里,都不曾实实在在地摸过这么干净的冰。前两次在如意宴上,她曾见过那些盛在碎冰之上的鱼脍——洁白的冰粒如碎玉般托着薄如蝉翼的生鱼片,寒气化作缕缕白雾袅袅升起。那时的徐妙雪几乎要按捺不住伸手抓一把冰的冲动,幻想着那凉意穿透掌心,摩擦出细碎声音的滋味。但她克制住了——毕竟,一个装腔作势的暴发户,怎会为区区冰块失态?
不过,她可以在裴叔夜面前失态。
裴叔夜抓了一些包在毛巾里,刚准备压在徐妙雪的手背上帮她消肿,她便迫不及待地把手插进了冰盘里,一脸陶醉。
“啊~舒服~”
裴叔夜又心疼又好笑。
一个永远能苦中作乐的女人。
可他心里还是酸溜溜的,只是他向来不会安慰人,也不会说好听的话……大概是自小也没有人对他讲过这些。
所以他说出口的话,永远是词不达意:“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在程家混成这样?”
徐妙雪刚刚还轻松点的脸唰一下拉了下来,这人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她破罐子破摔道:“你没听说过我是远近闻名的讨债鬼吗?我光聪明有什么用,人人都厌恶我。”
裴叔夜从冰水里捞出她的手,用毛巾轻轻擦干,再托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帮她上药。
“你表哥不帮你吗?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徐妙雪正觉得裴叔夜对她是真不错,这么贵的金疮药都往她那不值一提的手上涂,心里刚升起一阵感动,可马上又讨厌极了他,因为他每句话都能问到她心里最隐痛的地方。
这个问题也困扰了她很多年。
为什么他总是帮不了她?
所以这些年,她无数次叫他滚,用最伤人的话刺痛他,然后他们还是会心照不宣地和好如初,她明明知道答案,可她无法自洽。
无法自洽的表现还在于——她可以自己骂程开绶千遍万遍,但不允许任何人质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