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荒唐的世道里,狎妓竟成了风雅之事。那些自诩清贵的文人墨客,哪个不将秦楼楚馆当作彰显才情的风月场?
才子们最爱标榜自己在烟花巷陌觅得知音,戏文里唱不尽的书生与名妓,话本里写不完的才子佳人,把皮肉生意粉饰成千古佳话,仿佛这样的美化就能掩盖掉背后所有龌龊的交易,用一两桩罕见的美事便掩盖掉无数可怜的女人在其中饱受折磨的苦楚。
这里的是温柔知音,家里的就是豪门怨妇,他们任由女人们互相攻讦,罪魁祸首们美美地置身事外,这反而都成了他们的勋章。
所以,吴怀荆狎妓,旁人只会笑叹一句“少年风流”;可若她这个六婶婶出面闹开,宁波府上下只会觉得裴鹤宁善妒悍烈——婚事黄了不说,往后议亲,谁还敢娶一个“不容人”的裴家女?
这个世道,对女人多不公平啊。
无计可施的徐妙雪咬牙切齿,愤怒冲昏了她的理智。
裴叔夜阴沉着脸,却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出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这桩婚事,我必会阻止。”
“但好好的婚事谈黄了,别人不得议论吗?受损的还是宁姑娘的名声。”
“所以解决这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吴家的狗东西踹了,让宁儿立马换人,这样丢脸的是吴家,不是宁儿。”
徐妙雪反应过来,是这样的,但——
“宁波府还有什么青年才俊?”
两人对坐在床上,抓耳挠腮的样子像是两个嗑瓜子的媒婆。
“我看宁波府都是歪瓜裂枣。”眼高于顶的裴大人如是道。
“诶——你那好朋友张见堂不是未婚吗?他如何?”
裴叔夜思索良久:“人是蠢笨了一些,但好在心地善良。”
*
在堆得跟小山一样高的卷宗里挑灯夜战的张见堂总觉得后背发毛。
反复揉了揉鼻子,喷嚏却怎么都打不出来。
刚准备熄灯就寝,侍从匆匆送来一封信:“大人,那人又来信了!”
张见堂猛地一精神:“快,拿来。”
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简单的字——查定海东滩三灶盐场。
说来话长,两个月前,张见堂刚受命上任巡盐御史时,那“如夫人”的骗局被宁波府捂得很牢,他全然被蒙在鼓里,而半途,便有个神秘人给他递信,将来龙去脉告知于他,并称那“贝罗刹”是舍生取义揭发盐商黑幕的侠女。
于是张见堂刻意隐藏了行踪,故意不进宁波府,而是先去摸郑家卖向各地的盐。紧接着在南京,他又收到了这个人的信,告诉他去查郑源。
郑源确实有问题,一看有人查他就开始跑。
他一路追到普陀山……后头的事,便是郑源死了。
神秘人来信,信里只有“贝罗刹”这三个字。
张见堂便懂了,于是去联合贝罗刹,斗志昂扬地将郑家撕开一个口子。
可郑家在宁波府盐帮的势力根深蒂固,他一个外来的巡盐御史,想查郑家,处处受阻,纵然有一些突破口,可查到最后也都是罚了钱,抓到几个无关紧要的替罪羊,便不了了之了。
张见堂如今被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节骨眼上,他还需要一些关键的线索,才能将郑家的罪行连根拔起,却不知从何下手。
他猜想那个神秘人应当是一个知晓一些内情的宁波府本地人,正欲寻找此人,就是这么巧,这人又送来了信。
定海东滩三灶盐场……
可那是早就废弃了的盐场。
第77章 疑云暗生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笼罩着尚在酣眠的甬江春。
这一夜徐妙雪睡得并不踏实。太多悬而未决的事情在她脑中缠成一团乱麻,偏生还有个荒唐念头挥之不去——枕畔躺着个玉面郎君,不能睡得太放肆。
半梦半醒间,她悄悄将散落的青丝拢至耳后,双唇轻抿以防流口水,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严阵以待地等着裴叔夜一睁开眼,就能看到一位清水出芙蓉的睡美人。
她就这么做作地躺着,睡得也并不痛快,已经有了些清醒的意识,可也不敢睁开眼,生怕对上裴叔夜会尴尬。
可许久都没听到动静,连鼾声都没有,她终是按捺不住,将眼帘掀起一线——锦衾另一半早已空空如也,连余温都散尽了。
徐妙雪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蓦地坐起,心头先是一松,继而泛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何时离去的?是去官衙了?……可曾见着她蹙眉咂嘴的丑态?
——不对,她关注这做什么?
徐妙雪走到水盆边,撩起凉水净面,末了她盯着水盆之中荡漾的涟漪,突的想起了初见裴叔夜时,他将自己按到脸盆里洗净易容的妆面,非要看到她真面目的场景。
徐妙雪打了个寒噤,裴叔夜这个人绝非善类,近来,她对他有些太……不设防了。
水盆里映射出自己的眼睛,好像被蒙着一层雾气……徐妙雪隐约觉得,她是不是漏了什么?
“小姐,秀才回来了!”
阿黎雀跃地推门而入,打断了徐妙雪的沉思。
徐妙雪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问:“还安全?”
阿黎用力地点点头。
“接他上来。”
没过一会,扮作酒楼小厮的秀才便进入了房内。甬江春人多眼杂,行事处处都需谨慎。
秀才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宁波府,连正经饭都没好好吃上一顿,狼吞虎咽地将房里的点心吞咽入腹,才开始讲述绍兴发生的事情。
“郑二奶奶来时,琴山兄弟险些露了破绽,”秀才胡乱抹了把嘴角碎屑,“可她对着那套林椿花鸟看了半晌,竟道是‘气象生动’。”
徐妙雪闻言松了口气——倒是高估了裴玉容的眼力。这套赝品乃苏州片高手所作,用的是“揭二层”的绝技。楚夫人特意帮忙寻来宋代的裱纸作底,表层由仿古圣手重绘,莫说裴玉容,就是寻常掌眼先生也难辨真伪。
“先前已经吊足了郑桐的胃口,再加上郑二奶奶一确定,郑桐那厮便咬钩了,”秀才眼中闪着精光,“谈价格的时候格外顺当,安排的那两个藏家不断抬价,最后以五万两成交。”
“——郑桐一开始没聊带这次会买这么多画,带的银钱不够,‘钱先生’又只给三日期限,跟我们设想的一样,他果然用盐引作抵,向绍兴永昌钱庄借了四万两周转,月息三分,一月还清。”
而绍兴钱庄老板这么痛快地借钱给一个外乡盐商,只因出钱的人……是楚夫人。郑桐抵押的盐引,其实已经到了楚夫人手里。
徐妙雪若不拿出点真本事来,楚夫人如此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不遗余力地帮她调动资源,帮她完成骗局?
如今盐引在楚夫人这儿,楚夫人便能吞下郑家的生意,更有可能替代郑家的位置——如意港的宴会虽向来是士大夫的清雅之地,对商贾多有排挤,但有卢老这位在士林与商帮间皆能周旋的商会会首在,总能给商人们争得一席之地。
从前郑家牢牢占据着这一席之地,若郑家这棵大树一朝倾颓,这空出来的席位……楚夫人已然占尽先机。
事情一波三折,但截至目前,都发展得非常顺利。徐妙雪暂时也不必担心自己的身份败露了,还能再兴风作浪一段时间。
可她总觉得……裴玉容那关过得太容易了些……郑桐绞尽脑汁想出这个法子,带裴玉容来鉴画,还以为是个大难关呢。先前她与裴玉容打过几次交道,这个女人安静且睿智,说话滴水不漏,叫人如沐春风。这是个有智慧的女人,所以徐妙雪没有掉以轻心,提前了自己的计划。
她蓦得想起先前一些被忽略的细节——都说裴玉容与郑二爷伉俪情深,可裴玉容的轮椅轮轴已经有些错位了,转动起来总有一些轻微的咿呀声,按理说精通木工活的郑二爷不会忽略这些事情……
这郑家的女人,一个两个的,似乎……
“你有没有觉得裴玉容有没有什么古怪之处?”
秀才想了想,茫然地摇了摇头:“挺好啊,没什么古怪。”
徐妙雪一无所获地收回思绪,追问另一件重要的事:“既然无事,为何怎么都联系不上你们?”
“琴山兄弟谨慎,怕郑桐带眼线来,所以谈价格的时候,不敢对外传消息。”
这个理由倒也合理,徐妙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时外头传来叩门声:“裴六奶奶,宁姑娘找您。”
徐妙雪一精神——她支着这摊子在甬江春还真是明智,她就是个巨大的靶子,能吸引那些想见的人来。
昨儿正跟裴叔夜商量着要坏了裴鹤宁和吴怀荆的婚事,这当务之急就是先阻止吴家上门提亲,让亲事先缓一缓,她还在想着怎么让裴鹤宁出府来见她,裴鹤宁倒是先来了。
择日不日撞日,不如就借着今天,先演一出好戏。
徐妙雪在阿黎耳边耳语几句,阿黎点点头,得了吩咐离开,秀才也端起吃空了的点心盘,装作小厮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