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她早就应该习惯这些算计,裴叔夜就是这样的人,毫不意外不是吗?难不成,她还在期待这人能有点真心?
那她就不该生气,生气就代表着期待过,那才是最大的可笑。
要稳住,一切以她自己的大局为重,她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未来的脱身做准备。
“你不睡?”裴叔夜奇怪地看着呆坐在床上的徐妙雪。
徐妙雪又是一股火气窜上来,差点压不下去。
她想得太入迷几乎要忘了,眼下的情形是,自己还要跟这个人同榻共枕,还要提防着他会否会将自己生吞活剥了。
毕竟有些事,根本不需要情爱就能做。
徐妙雪见得多了,弄潮巷里每天都无数次上演着这些事情——这甬江春里也是。
谁知道他这小人会做出什么事来?
若是自己还被蒙在鼓里,徐妙雪倒是抱着一种来都来了可以享受一下的心态,男欢女爱又不是洪水猛兽,但现在,她浑身都在炸毛,不争馒头也要争口气。
徐妙雪身子往下滑了滑,手肘撑着头,微笑地看着裴叔夜:“刚才我突然在想,你我的一年之期结束之后,我以后可能不会再成亲生子了。”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让裴叔夜颇为费解,但她的语气似乎很认真,他只得顺着追问道:“为什么?”
“那时候我年纪肯定也不小了,谁还愿意娶我啊——况且当过了裴六奶奶,那普通人的日子我肯定看不上了。”
她的语气里藏着几分半真半假的戏谑。
“所以,这辈子和男人同床共枕的机会,可能就只有现在了。”徐妙雪稍稍倾身,秋水般的瞳子直勾勾地看着裴叔夜。
裴叔夜喉头滚动,隐约从这话里听出了游丝般的暧昧。
但他并不喜欢徐妙雪此刻的目光。
那是一种无所谓的凝视。
第82章 七窍玲珑
这本该是男人看女人的神色,却出现在了徐妙雪的脸上。
裴叔夜太熟悉这种目光了,他在形形色色的男人脸上都见过——游戏人间,居高临下。
那些男人在声色犬马间搜寻猎物,放纵着最原始的欲望。这绝非爱情的火花,只是男欢女爱的产物。
被如此目光注视着的人,无论有着怎样鲜活的血肉,都被物化成了千篇一律的玩物。
从前裴叔夜虽不屑参与这等荒唐,却也从未真正理解那些女子的处境。并非他缺乏同理心,而是身为男子,生来便享有这世间约定俗成的特权。除了皇权与父命,除了皇权父恩,他从未抬头仰望过什么。
而人只有在感同身受的时候,才能知道对方的处境是什么。
这种发现令裴叔夜惊醒。他是这样一个骄傲的人。
一瞬间他感到难堪与愤怒,可紧接着,他竟悟出了徐妙雪的用意。
她化被动为主动,将他变成了猎物。
她大概没想真的做什么,只是为了让他感到不舒服——她太清楚人的软肋在哪里,她要他亲身体会那种被物化的不适,一击必中。
这世上有一部分男人听到这样的话,会以为这是一种邀请;另一部分聪明一些的男人悟到这底层的意思,会勃然大怒,然后暴君般地彰显男人的权威,但她很了解他,他这么骄傲又虚伪的人,不会做出这么难看的选择。
她只用几句话扭转了他们之间的位置。他被迫站在了她曾经的位置上,设身处地明白了她的处境。
裴叔夜总是忘记一些理所当然的事情,男人生来就比女人的路容易很多。
他的戏弄,何尝不是一种以上欺下的傲慢?
但她好像也不在乎他是否理解,她只是在挑衅他——然后,将他所有的朦胧冲动都扼杀在这三言两语之中,因为她知道,他总是要自己掌控所有的事情,他绝不会处于那样被动的位置。
这女人,当真是有七窍玲珑心。
裴叔夜注视着她清明的眼睛,笑了一声。
“你困迷糊了吧?说什么胡话?”他戳了戳她的脑门,徐妙雪没坐稳,歪倒在柔软的被子上,“睡吧你,我还有些事要忙。”
说着,裴叔夜起身下床,走到书案前,假装忙碌。
徐妙雪舒了口气,浑身舒爽,甚至连方才因悟出真相而带来的阴霾都散去不少,在心里连连为自己的妙计拍手叫好。也多亏了裴叔夜这老狐狸,才能让她的心机也日益精进。
这就是裴叔夜吃了个闷亏的样子。他是小人,但他还不够小人,所以自觉地剥夺了自己睡在这张床上的资格。除了落荒而逃,他没有别的体面选择。
今夜,她能睡个好觉了。
*
更深漏尽,郑府却依旧灯火煌煌。
下午郑桐一踏进府门,便急召账房先生并各房姨娘、子女齐聚正堂。烛火摇曳中,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一册册账本在紫檀案几上堆成小山。
“家中竟只凑出一万两现银?”郑桐盯着账册,指尖发颤。
他这才惊觉,自己的绍兴购画之行已掏空了家底。
账房先生躬身解释:“老爷明鉴,咱家银钱多压在盐货的周转上。底下三百余家小盐商,都是先购券后提货。”
账房先生翻开盐券簿子——这是郑桐这个奸商想出来的的垄断之法——让小盐商们先付银钱购买郑氏的“盐券”,凭券支盐,这样既锁住了货款与买家,又将囤盐之险转嫁他人,只要漕运畅通,这个循环便能一直稳定地进行下去,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去岁发出的盐券,已收足半年十五万两预支银,但今年六月份之前,要将盐货都发出去。”
那十船盐正是郑桐要供给小盐商们的货,上半年的货款一清,就能继续兜售下半年的盐券——然而,巡盐御史在后面步步紧逼,先前郑家为了息事宁人已经交了不少罚款,如今又被封了十艘漕船,那发给下家的货必是要耽误了。
就怕引发恐慌和挤兑……做生意的人,向来是鼻子灵敏的墙头草。
为了稳住小盐商,郑桐只能再花钱再问官府买盐引支盐,供给底下的盐商。
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还有欠绍兴钱庄的那四万两印子钱……
郑桐这一刻才意识到,往日对自家财力的笃信,竟如沙上筑塔般虚浮。
现银流转的脆弱远超他的想象,一两桩意外就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再想想那些一掷千金买下用来充门面的古画,都还没来得及炫耀……便成了门面的累赘。
所幸,郑家的家底,那可是几十年的积累。城南三百亩水田、鼓楼街两间绸缎铺、还有钱湖别院……变卖这些产业虽如割肉,但总算能解燃眉之急。
郑意书一直都在观察着父亲的神色,见他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些,意识到时机来了,她似是下了个决心,才敢上前说话。
“父亲,家中现银周转困难,女儿不愿为家中增添负担,女儿的嫁妆……愿一切从简。”
郑桐惊讶地看着郑意书。
愿意娶他郑家商户女的,无非都是奔着他家的钱来,各取所需,心照不宣——他认为程开绶也是如此。
程开绶是眼下郑家最好的女婿选择,甚至,郑意书还算高攀了这位准进士呢。再削去嫁妆,那郑意书嫁过去的日子可怎么过?
郑桐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有如此孝心。
“意书,你当真愿意?”
“女儿只想带走家里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是现成的,不需要父亲花钱。”郑意书郑重其事道。
“何物?”
郑意书看了一眼厅中众人,郑桐会意,让大家都回去休息。
待到只剩下父女两人,郑意书才道:“二哥手里那批嫁妆……请父亲首肯,让女儿带走。”
郑桐面上浮出怒意——好啊!这嘴上说不要不要,一开口就要走了家里最宝贝的东西!
郑意书已经感受到了父亲的愤怒,但她深呼吸一口气,缓了缓神,脑中浮现出程开绶教她的那套说辞——
第83章 公平何求
“爹爹——”
郑意书在郑桐膝边跪下,粉泪盈盈道:“上回普陀山器物夺魂的事,难道不是个教训吗?二哥的‘大师’美名从何而来我们心知肚明——不敬天地神祇,不信罪福因果,只怕……报应不爽啊!”
“报应”二字如千斤坠,狠狠砸在郑桐心口。
人在得意时,自可快意恩仇,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可一旦运势颓败,那些被踩在脚下的冤魂,便都成了夜半惊梦的魇。
“二哥这出戏还能唱得了多久呢?那些偷来的器物总有用完的一天,甚至有被揭穿的风险……爹爹难道不想……求个善终么?”
烛火忽地一跳,映得郑桐面色明灭不定。
郑意书见父亲神色动摇,纤指轻拭泪痕,转而压低声音道:“眼下家中虽风雨飘摇,但只要郑家的门面还撑着——钱庄的银子、盐商的订单,就断不了。爹爹新得的那些名画,不正要在女儿婚宴上示人么?这场婚事,关乎的可不止是女儿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