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94)

  “不如让二哥宣称,亲手为我打造全套嫁妆。如此既全了家族颜面,待事后……只说打造时伤了筋骨,从此封刀归隐,在最巅峰时留下遗憾让世人瞻仰——岂不两全?”

  她最后一句轻若叹息:“横竖女儿嫁进程家,便是程门郑氏了。这些因果报应……就随女儿的花轿,一道抬出郑家吧。”

  郑意书一瞬不瞬紧张地望着郑桐——父亲若全然没将她的话听进去,那便会暴跳如雷,而此刻他一言不发,反倒说明此事有希望。

  她不由想起先前与程开绶那番剖白。

  “为何你不要郑家的钱,独独想要我二哥打造的嫁妆?”她曾这般追问。

  程开绶答得滴水不漏:“科举仕途,最忌铜臭沾身。郑家富甲一方,反而会成累赘。既然结亲,我自然要取郑家最风雅之物——令兄亲手所制的器物。‘岁琢一器’盛名在外,又为江南名门所追捧,正适合沽名钓誉?”

  茶烟袅袅中,他又轻描淡写补了句:“何况……那些轰动江南的器物,当真出自令兄之手么?”

  郑意书心头骤紧,生怕程开绶会将她家秘辛说出去,却见他不以为然道:“谁家没几件见不得光的体面?各取所需罢了。”

  郑意书同程开绶交往越深,便越觉得自己以前小看了他。

  有些人看起来闷声不响,实则在积蓄力量,只为一击必中。

  她忍不住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你娶我……就为这批嫁妆?”

  程开绶只是疏离地笑着。

  “我这一辈子啊,横竖都要成亲,跟谁都一样。既能救你母子两命,也算是……积德了。”

  “不一样,”向来骄傲的郑意书似乎被这句话刺激到了,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程开绶,跟我成亲不一样。”

  “我绝不再回头看前尘,我会是一个很好的夫人。”

  至少那一刻,郑意书真的这么想。她眼底闪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光亮,那些关于红妆花烛的憧憬,竟在此刻破土而出,让她几乎要踮起脚尖去够那个崭新的未来。

  所以当郑桐点头的那一刻,郑意书只觉胸腔里有什么在雀跃——这是多年来,她第一次想放声大笑。

  是夜,郑桐召来郑应章商议。

  郑应章此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表面端着副清高的“匠心大师”派头,实则色厉内荏,遇强则屈。平日里事事都要父亲耳提面命,活像个牵线木偶,离了提线便瘫软在地,半分主见也无。

  他早在普陀山时便被闹鬼之事吓破了胆,纵是回来之后,夜半常惊坐而起,冷汗涔涔。

  听闻能用嫁妆之名将这烫手山芋甩给妹妹,他忙不迭应承了。

  郑应章其实胆小,对于郑家连日来的遭遇心有余悸:“父亲,你说到底是谁在算计我们郑家?”

  郑桐早就在心里将仇家盘算了一遍,若说谁能有这个能力不动声色地将郑家逼到这个份上,只可能是裴叔夜。

  可若是裴叔夜,他何必要开口提醒他?

  郑桐对于那个要暗害郑家之人也没有头绪。

  “不会真是……报应吧?”郑应章自己说着都打了个寒噤。

  他想起普陀山的那个夜晚,他将贝叶经放入怒潮中送走,那匠人的鬼魂确实没有再来找过他,可……因果真的了结了吗?

  只要将一颗恐惧的种子种下,它便会自己生根发芽。

  “别自己吓自己。”郑桐的回答也不似先前那般有底气了。

  回院路上,郑应章又鬼使神差地想起那个死去的匠人——他之前就提议要给他做场法事超度,但被父亲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确实,无端给一个匠人做法事,一旦被外人知道,便会引来猜疑。

  但这个念头在今夜愈发强烈,郑应章迫不及待地喊来家仆,吩咐他去查查那个死去匠人的名字,以及……那人是否还有家眷留在这个世上。

  *

  徐妙雪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待她悠悠转醒,已是日上三竿。

  阿黎早带着剪子候在门外多时,两人在甬江春里听足了闲话——“裴六奶奶醋海翻波,与六爷鏖战通宵”的艳闻传得有鼻子有眼。更有好事者指天誓日地说,今晨亲眼见裴六爷离去时,衣领间隐约透出几点胭脂痕,说得活灵活现,臊得阿黎和剪子两颊飞红,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

  阿黎跟剪子浮想联翩,却又不敢多问。

  “你俩愣着干什么?”刚起身的徐妙雪莫名其妙地瞅瞅他们,“剪子来是什么事?”

  “哦,是盐场的事有消息了——”剪子回过神来,想起了正事。

  陈年旧事,打听起来还颇费了些工夫。

  原来定海东滩三灶盐场,是在泣帆之变后没多久被强行报销的。

  此事得从盐帮的规矩说起。盐帮百年来都用漕河运官盐,郑家做漕运起家,控制着甬江的运盐河道,抽取每引二钱银子的“漕头钱”,后来收拢了大大小小的盐商,自己一家独大。

  而那时陈三复是海上霸主,他开辟了海上的运盐航路,不仅单船载盐量达运河漕船的四倍,还能直航至松江两淮,避开盐帮控制的运河关卡,成本大大降低。

  嘉靖二十六年,陈三复三个月内就运走定海盐场三万引盐,导致盐帮损失十几万两白银。

  这对灶户们而言,简直是久旱逢甘霖。须知漕运成本看似由盐商承担,实则层层盘剥,最终都要从灶户们口袋里挤出来。

  这些苦命人,世代在盐灶边佝偻着身子,被海风和卤气蚀得皮肤皲裂,十指溃烂,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如今有人能带他们多挣几个铜板,自然争相投奔。于是定海东滩三灶的两百多户灶丁,拖家带口投向了陈三复。

  那时节陈三复坐拥如意港,麾下数十艘装备佛郎机大炮的宝船,郑家虽恨得牙痒,却也只能忍气吞声。待“泣帆之变”陈三复倒台后,山中无大王猴子称大王,郑家立即露出狰狞面目,开始秋后算账。

  明明正常运转的东滩三灶盐场被强行报销,灶户们在盐课司门口磕破了头也无处伸冤。盐灶是盐户们世代相传的饭碗,如今盐灶被禁,他们却因灶籍在身,既不能另谋生路,又无田可耕。被逼到绝境,这些老实巴交的灶丁们,只得趁着夜色,偷偷溜回已成废墟的盐场,用破瓦罐支起简易灶台,冒着杀头的风险私煮盐巴。

  海风依旧刺骨,卤气照样灼人,只是如今,他们连最后一点活路都要靠性命去换了。

  第84章 如履薄冰

  泣帆之变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如今宁波府的街头巷尾,陈三复的名字总伴着唾沫星子被狠狠啐在地上。

  人人都道他是祸根,众人将“片帆不得入海”的禁令尽数归咎于当年陈三复那支横行海上的船队。在众口铄金中,他成了十恶不赦的海匪,是与倭寇沆瀣一气的败类,是搅得宁波府鸡犬不宁的罪魁祸首。

  说的人多了,质疑的声音也就越来越少,如意港上的莺歌燕舞彻底掩去了此地原本的模样,再没有人提起过,陈三复的如意港曾收留过多少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佃农;也无人记得,他的那支船队让多少食不果腹的年轻人第一次看到了财富的希望。

  而如今的权贵们一边鲸吞着百姓的土地与财富,一边还惺惺作态地告诉他们,正是因为我们的庇佑,否则你们的日子只会更烂。

  可偏偏这样拙劣的谎言,绝大多数人都信了。

  “王八蛋!”

  徐妙雪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自那回从郑源口中得知“泣帆之变”另有隐情后,徐妙雪便隐隐猜到这背后有更大的恩怨——不然郑家这卖盐的跟跟陈三复的海上帝国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掺和到港口的事情里?

  只是从前徐妙雪不敢深究,这不是她一个小人物能触及的事情。神仙打架,她去掺和什么?

  她一心专注于报复郑家,了结自己的仇怨。

  可今日她才知道,原来郑家和陈三复有旧怨,背后竟是茫茫多盐户的血泪。

  是陈三复动了盐商的利益——那郑家会是泣帆之变的主谋吗?

  不,郑家还不配主导这场席卷宁波府的风波。

  十多年前的郑家甚至还没有如今这般的地位,权贵们都不屑与他并肩,更遑论能谋划这样大一场阴谋了。

  郑家大概只是帮凶,他能吃到的利益无非就是将港口的货物提前运走,而更大的鱼,被更上层的人吃了。

  这背后又会是多少百姓的血泪?

  或许有无数像她家这样勤勤恳恳的普通人家,一夕之间所有美好憧憬都化为齑粉。而茫然的他们,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天灾人祸”的不幸。

  真是应了那句古话: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而益有余。

  徐妙雪满腔愤懑无处宣泄,忽被阿黎一声“小姐”唤回神来。她茫然低头,才发现手中充饥的糕点已被捏得粉碎。

  盯着掌心里这团黏腻的狼藉,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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