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管得了这天大的事吗?
她能做的,大概只有捏碎些更软弱的东西——比如这块毫无反抗之力的糕点。
她走到如今这步,一步步将郑家诱入她的陷阱,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能量,况且她还没有成功。
“小姐,楚夫人还让我带句话——”剪子的话将徐妙雪拉回了现实中。
“她说什么?”
“她问下一次如意港宴会,可有把握?”
楚夫人不做没有利益的交易。
她不遗余力地帮徐妙雪,有求必应,可不是来做慈善的。
徐妙雪看似风生水起的每一步,实则都走在刀尖上。
她叹了口气,坐到案前写下一封手书,让阿黎去弄潮巷交给张见堂。宁波府多少年才等来一个正直可靠的巡盐御史,他也许会是破局的那个人物。
而徐妙雪,需得做好自己眼前的每一件事。
她推开窗户,仰头望向晴空万里的天,喃喃道:“告诉楚夫人,要等一场风来。”
*
午后还晴好的天光,转眼就败了颜色。
远处的海平线上,铅灰色的云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残存的蓝天,转眼间便压到了头顶。
雨点说来就来,起初还疏落,很快便连成了片。这海边的雨下得黏腻,混着海雾的水汽往人衣缝里钻。衣衫很快洇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连呼吸都带着潮气。
程开绶刚从县学回来,浑身黏腻得只想立刻洗个澡,却见郑家的马车停在自家门口——他有些狐疑,因为这不是郑桐的车驾,也不是郑意书的。
郑家还有谁会来他家?
不知怎的,程开绶心里莫名不安。
疾步往里走去,他隐隐约约听到几句话。
“哦,那个讨债鬼啊——她娘带着她哥哥跑了,这些年一点音讯都没有……你说她爹出事的时候?她大概就七八岁吧——”
“她娘和她兄长就没回来看过她?”
“是啊,一次都没有……我还指望着她娘回来早点将她领走呢……不省心的小白眼狼……”
程开绶听清楚里面的人是在打听徐妙雪,他心下一凛,顾不上小厮还给他打着伞,直接冲进了雨里,三步并成两步走到明堂中。
一入门便见郑应章坐在堂上,贾氏正唤佣人给他看茶。
“郑二爷。”程开绶拱手做礼。
郑应章朝贾氏微笑:“伯母,打扰您了,我同佩青兄弟有几句话要说……”
贾氏摸摸手边郑应章送来的见面礼,眉开眼笑道:“你们聊,你们聊,我去看看晚膳,二爷可得留在我家用饭啊。”
郑应章微笑着点头。
仆人们鱼贯而出,门一关上,堂上只剩下程开绶和郑应章二人。
郑应章开门见山,阴恻恻道:“原来佩青兄是那匠人徐恭的娘家侄啊。”
徐恭——程开绶不知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他以为泣帆之变已经过去了十二年,不会再有人想起那个死去的匠人,更不会有人在意他那不起眼的人生。
已经很少有乡人记得程家跟徐家是亲戚了,外人都知道程家有个表小姐,但表小姐究竟是哪家的,慢慢的就被淡忘了。
程开绶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郑应章竟想起了徐恭!
是了,他大意了。
从前他以为自己躲在暗处,藏在时间背后,独自谋篇布局十分安全,但他忽略了最近出现的那个变数——有个人装神弄鬼,频频提醒着郑家,他们抢走了那个匠人的心血。
郑应章到底为何要查徐恭他无从得知,也许是起了疑心,也许只是心中有愧,但他既然来到了程家,就说明他已经将这两家的关系都捋明白了。
谁都能要走那批嫁妆,可唯独程开绶,作为徐恭的娘家侄,他来做这件事,是多么的可疑与古怪!
一刹那程开绶似是被蒙头一个巨浪抛到了悬崖边,可他还是极好地稳住了自己的神态,笑着回答道:“是啊——原来二爷知道他啊。”
郑应章有些捉摸不透程开授的态度——他提到徐恭这个名字,他来兴师问罪,程开授竟然一点都不慌?他什么意思?
果然,郑应章沉不住气了,袖子压着桌角,人不自觉地倾身过去,眉间几分戾气:“我问过你母亲了,她根本不知道嫁妆的事——你怂恿我妹妹来要走那些嫁妆,究竟是为了什么?”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第85章 是敌是友
这一下午,徐妙雪总有些心神不宁。
一种咬牙切齿的恨弥散至她全身骨血,扰得徐妙雪思绪都不能清明。
她恨不能立刻掀翻郑家,恨不能亲自来当这个判官,让手里沾满鲜血的郑家人统统下地狱。
这股火连带着烧到了程开绶身上。
她翻来覆去地想,也劝说过自己很多次,这是程开绶的自由——可还是没有办法,她无法容忍程开绶成为郑家的乘龙快婿。她要动郑家,怎么能让程开绶往那火坑里跳呢?她不能让程开绶站到自己的对立面,她要劝他悬崖勒马。
徐妙雪向来是个能忍的主儿,可以蛰伏经年只为致命一击。可一旦真动了肝火,那股子急性子就再也按捺不住。
她霍然起身,决定即刻去找程开绶作最后的谈判。
而正当她要离开甬江春客房时,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竟来拜访她。
是裴玉容。
裴玉容是坐着崭新的轮椅来的——正是前几日徐妙雪送她的。
绍兴一行,徐妙雪摸不透裴玉容究竟是真的眼力不够,鉴定不出赝品画,还是顺水推舟帮了个忙,但无论如何,裴玉容一锤定音的回答是骗局能成最大的推力。
徐妙雪早就注意到裴玉容的轮椅已经处处磨损,榫卯松动,每每移动都会发出轻微的吱吱声。而高调的郑家处处在外头传颂郑二爷与裴玉容的伉俪情深、不离不弃,却偏偏粗心地不记得给郑二奶奶添置一架耐用的轮椅。
徐妙雪便找城中最好的木匠连夜赶制了一架轮椅,是趁裴玉容回娘家的时候,假托裴鹤宁的名义转交的。
今日裴玉容登门,甫一见面便道了声谢。她虽未言明谢从何来,徐妙雪却已心领神会——既然裴玉容知晓轮椅的真正来历却不追问缘由,这份默契便足以证明,绍兴那场戏,原就是她有意成全。
可她为什么会帮她?郑家可是她的夫家。
恐怕裴玉容这次专门拜访,不止是为了说声谢。
果然,裴玉容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钱匣子。
“我也想投六弟妹的宝船契。”
徐妙雪心里直摇头——这骗人的生意可不能让好人参加。
往日徐妙雪对木偶般的“大家闺秀”向来嗤之以鼻,她认为这些女子被养的没有棱角、不够自由,虚荣又虚伪,但裴玉容身上带着一种久违的、真正的大家风范,令人如沐春风。
她她的眼神清亮如水,看人时总是专注而真诚,说话时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恰到好处地落在人心坎上。她生来残疾,可即便坐在轮椅上,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却不显得倨傲,反而透着对周遭人事的温柔尊重。每每与裴玉容见面,徐妙雪都会忍不住偷偷地观察她,她似乎一次次在证明——原来真正的大家闺秀,是一株在严苛环境中依然能绽放出独特芬芳的花。
徐妙雪觉得可惜,倘若她不是生来残疾,想来不必嫁给郑应章这个混账东西。
她刚想找理由拒绝裴玉容的入股,却被她柔声打断。
“六弟妹先不要着急拒绝我——”裴玉容点到为止,“这些都是我的嫁妆与私房钱,我的夫家……并不知情。”
她深深地注视着徐妙雪,平静的眼底却似乎有一丝恳求。
“六弟与六弟妹的生意,我这个做姐姐的,是定要支持的。”
她特意点了六弟裴叔夜,似是若有所指。
徐妙雪错愕地张了张嘴,从裴玉容肯定的眼神中验证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裴玉容都知道!
裴玉容不仅知道画是赝品,还认出了琴山,她意识到了裴叔夜与徐妙雪想要颠覆郑家的阴谋,所以她提前将自己的财产送了出来,放到徐妙雪这里。
她的钱放在哪里都不安全——对于娘家人来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而夫家的灾难她只想冷眼旁观,所以哪里都不是她真正的家了,而只有这个她捏有把柄的骗子处,才是最安全的。
裴玉容对郑家的事情如此置身事外的态度,这证实了徐妙雪此前隐隐的猜测……
她在郑家过得并不好。
甚至是比不好还要糟糕的日子,糟糕到能任由郑家覆灭。
她不敢想象,郑应章是如何对待自己的夫人的。
……郑家这些男人都该死。
*
程家明堂内,暮色渐沉。
雕花房门依然紧闭,程开绶与郑应章还在长谈。
“自从我与意书互通心意之后,我那小姑父啊,总来梦里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