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96)

  程开绶从容地叹了口气。

  郑应章虚张声势地盯着程开绶,心里已然紧张起来。自从普陀山一行之后,他便如惊弓之鸟,最听不得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

  “他说,他有东西在你们郑家,要我帮他拿回来,否则……便要我家宅不宁、断子绝孙。”

  郑应章矢口否认:“梦都是假的——佩青兄熟读圣贤书,怎么也信这些东西?”

  “起初我也没当回事。”

  程开绶老实可靠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他一袭青衫磊落,言谈举止间自有一派光风霁月的坦荡,他说的话天然便会让人信任三分。

  “可紧接着意书就出事了——上一次如意宴上,她是不是鬼使神差地跑到楼顶去了?”

  这句话倒将郑应章震住了。

  虽说上次是父亲要将郑意书送给四明公,才将她逼急了,可再细想想,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说,非要到如意宴上闹,这本身就很古怪。

  ……难不成真是鬼上身了?

  “二爷,冤有头债有主,您就说这事,是不是郑家理亏吧?”程开绶看似温和,实则咄咄逼人,句句踩在郑应章的软肋上。

  “我小姑父的要求也不过分,他只要我将那批嫁妆烧给他,前尘旧事他便作罢,往后也不会再化成厉鬼来纠缠我——我能如何呢?只能照做啊。”

  郑应章有些心虚:“那你小姑父在梦里可还跟你说了什么……”

  程开绶谦逊地打断了郑应章的话:“我只是个平头老百姓,有些事不是我该知道的,梦里的话早就忘了个干净,更何况,我与二爷即将成为一家人,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郑应章沉默片刻,似是信了几分,可巨大的疑虑依然盘旋在他心头,转了个话题问道:“你那表妹如今可在?”

  “她啊,”程开绶一如既往的平和,像是闲聊家常,听不出一丝说谎的痕迹,“前阵子她离家出走了,也不知还会不会回来。”

  “是嘛?”郑应章若有所思。

  他刚才向贾氏打听那个女孩,她可没说表姑娘离家出走的事,只说她是个神出鬼没的野丫头。他以为那匠人的家眷早就消失在宁波府了,没想到还有个女儿就养在眼皮子底下。

  程开绶的话说得圆滑,他是个识时务的明白人,可那姑娘知道多少当年的事情?会不会是个隐患?

  “佩青兄,你说你家小姑父都死了这么久了……怎么十多年后才想起来要那些东西?有没有可能是你表妹在从中作梗……”

  程开绶面不改色地笑了声:“她一个小姑娘,能有这个本事,早就脱胎换骨了,何必还屈居于我家?”

  “她住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郑应章认为从一个人的住处,就能看出许多蛛丝马迹,比如她是否真的离家出走了,比如她是否藏有不为人知的阴谋。

  而此刻,徐妙雪刚从后院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很少走程家的正门,因此没有看到前面停着郑家的马车。

  倘若她没有与裴玉容聊那么久,那她便会更早一些回家,便能在寻程开绶的路上听闻郑应章在的事,从而有所警惕。

  倘若她再与裴玉容多聊一会,那她回家晚些也好,正好能躲过郑应章。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她刚进屋,而郑应章和程开绶已经朝她的小院走了过来。

  郑应章对于普陀山码头缠着他大闹的裴六奶奶可谓印象深刻,而徐妙雪回家时,也根本没有做任何的乔装。

  第86章 只道寻常

  徐妙雪从小就不是一个安分的姑娘。

  也不怪贾氏厌恶她,这就是一个惹祸精转世,一天天不是把这家的小公子揍了,就是砸了那家的铺子,要不就去给盐户们出头,甚至还会偷程家的银子来补贴盐户,使不完的牛劲,比野小子还不叫人省心。

  贾氏教育程开绶很有耐心,因为那是她的儿子,是能光宗耀祖的儿子。她恨不能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捧给程开绶,她能为程开绶扫除一切障碍,只为让他有个好的环境读书。但徐妙雪呢,她就是个扔不掉的累赘,给她一口饭吃就是仁至义尽,所以她教育徐妙雪的方式只有一种——打服。

  可偏偏徐妙雪是个打不服的犟种,她的灵魂永远在战斗的路上。

  起初程开绶会劝徐妙雪收敛锋芒,不要总惹他母亲,这反而成了徐妙雪嘲笑程开绶懦弱的把柄,后来程开绶也不多嘴了,只是会在贾氏生气的时候,到徐妙雪的窗台前放一片贝壳,提醒她今天有危险。

  瞧见贝壳,徐妙雪便会心领神会地躲去后山祠堂,等风头过了再回来。久而久之,这便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此刻郑应章踱步至厢房外,靴尖不经意踢到了窗台下的一片贝壳。那贝壳灰扑扑的,边缘还缺了个口子,混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毫不显眼。郑应章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便抬手推开了雕花木门。

  屋内空无一人,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榆木架子床挂着素青帐子,书架上零星摆着几本旧书,案几上除了一盏蒙尘的油灯别无他物。风从支起的窗棂灌进来,卷起帐角微微晃动,倒真像是久未住人的模样。

  程开绶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在他进门见郑应章之前,他迅速做了一个决定,差自己的小厮程贵去徐妙雪房里收拾,将一应杂物全都收走,伪装成人去楼空的样子,再放一片贝壳到窗台提醒徐妙雪,以防她今日突然回家。

  郑应章看了一圈都没看出什么名堂来,试探着追问:“你的表妹可说她去哪了?莫不是她去投奔自己的娘亲和兄长了?”

  程开绶冷淡道:“也许吧——我与她素来不亲厚,对她的行踪并不感兴趣。”

  郑应章自知也问不出什么了,识趣地拍了拍程开绶的肩:“佩青兄,今儿打扰了,同你母亲说一声,我就不留下吃饭了。”

  程开绶送走郑应章之后,折回到徐妙雪的房间想将门窗关严实,却不想,徐妙雪正从藏身的床底爬出来,两人四目相对。

  徐妙雪跟没事人似的抖抖身上的灰尘:“郑应章来找我做什么?”

  程开绶就这么站着,面色淡淡的,也不回答。

  徐妙雪莫名其妙:“说话啊。”

  “他想起来有徐恭这么一个人了。”

  徐妙雪心头一颤,只觉得程开绶这话乍一听寻常,却似乎又是话中有话。

  在徐妙雪的认知里,这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危机,但对于程开绶来说——郑应章和徐恭明明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他不带前因后果地抛出这句话,那恰恰说明了两件事:程开绶知道郑应章都做过什么;程开绶知道徐妙雪也知道。

  徐妙雪震惊地张了张嘴,后背惊起一层冷汗——下午与裴玉容的对话已经让她有些侥幸感了,倘若裴玉容不愿帮她,那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如今竟连程开绶都知道了?

  她的骗局竟这么漏洞百出?

  不过幸好,是程开绶,这个世上只有程开绶不会背叛她。

  都说人心隔肚皮,所以她至今还无法完全地信任裴叔夜,但徐妙雪对程开绶却是极其笃定的,就像是信任自己一样信任着他。

  所以紧张只持续了一瞬,她也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就跟我一起恨郑家吧。”

  “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

  徐妙雪错愕地看着程开绶。

  这种讥诮的、吊儿郎当的反问从来都只出现在徐妙雪嘴里,如今两人的位置却骤然颠倒了。

  程开绶还是那样疏离地站在门口,冷淡地开口:“徐妙雪,你要作死可以,别带上我们程家。”

  “——是,我家对你算不上太好,但好歹给你三尺瓦片遮风挡雨,给你一口饭吃,你若还知道感恩,那就走得越远越好,别连累我。”

  徐妙雪被激得跳脚,语气陡然提了几分:“程开绶?!郑应章都查过来了,那必定是起了疑心,你是我表哥,你以为你还能安然做他家的女婿吗?”

  “我为什么不能?郑意书除了我没有别的任何选择!我是举子,明年要参加会试,我有大好前程,我为什么不能做郑家的女婿?”

  “佩青——”徐妙雪怔怔地看着程开绶,这个人突然变得好陌生,陌生到她几乎要推翻此前所有岁月积攒下来对他的认知。

  不对,有什么线索在她脑海中一瞬即逝。

  “你是不是在生气我没有将那些事告诉你?我——”

  “徐妙雪!”程开绶打断了她的话,“你真以为你不说,就没人知道你在干什么勾当吗?你去做‘贝罗刹’的时候,你去假扮官眷的时候——你倒是在外面打出一片天地了,你想过程家的处境,想过我的处境吗?要是你的身份败露了,程家也毁了!”

  是,他说得没错。

  徐妙雪自以为是且自私。

  每个人生来便在这个浑浊的社会中,独行者难久立,血缘之网缚尽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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