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_羡鱼珂【完结+番外】(97)

  多少人成也亲缘,败也亲缘。“鸡犬升天”固然令人艳羡,却不知大多时候往往是“满门抄斩”先来。徐妙雪总说自己烂命一条,那是她幸运,她若是行差踏错一步,整个程家都要为她陪葬。

  “我已经告诉郑应章,你离家出走不会再回来了,从此你跟我程家就划清界限,”程开绶言语时面无表情,微有睫毛不自觉地微颤,“这里没有你能待的地方了,快滚。”

  他这样儒雅的人,很少说出这样重的狠话。纵然徐妙雪混迹街头满嘴脏话,程开绶嘴里甚至蹦不出一句“直娘贼”,哪怕最气的时候,他也只会凶巴巴地对徐妙雪说“你给我走开”。

  此刻他偏偏说了一个“滚”,还对着他最疼爱的女孩。

  徐妙雪已经被这几句话打懵了。

  从来都是她对程开绶放狠话让他滚,然后他们又心照不宣地和好,徐妙雪什么时候想回头,程开绶都待在原地等她,但这种平衡被程开绶亲手打破了。

  徐妙雪听到自己强撑气势的声音是那么无力,但她还是要再问一遍:“你是铁了心非娶郑意书不可了?”

  “对。”

  “……表哥,我有很多很多钱,你不需要仪仗郑家的钱,我可以供你读书呀——”

  “不必,你的那些钱什么来路?我受不起。”

  ……

  ……

  ……

  徐妙雪原本想将她的计划和盘托出,她想告诉他,郑家要不行了,她可以报仇雪恨了。但显然程开绶没有耐心听了。漫长的沉默过后,徐妙雪苦涩地开口。

  “那我们这辈子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嗯。”

  砰——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徐妙雪任性地狠狠摔上,终于不堪重负,在滂沱大雨中轰然倒地。腐朽的门框四分五裂,扬起一片潮湿的尘雾。

  木屑四溅,那些断裂的茬口像张开的嘴,无声地控诉着这场暴烈的宣泄。雨水趁机从豁开的门洞灌入,冲刷着门槛上经年累月积攒的污渍,蜿蜒的泥渍犹如一条条张牙舞爪的触角爬到程开绶脚边,要将他包裹吞噬。

  远处雨声沥沥,程开绶注视着徐妙雪消失在雨幕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腿木然地准备离开,刚走出去几步,竟又停住了。

  脚下是那片贝壳。

  是海边最寻常不过的物件,是他们经年累月的默契。

  程开绶蹲下身将那片贝壳卷入袖中,似带走了一片独属于他的海浪。

  第87章 蚍蜉撼树

  晚饭时,贾氏频频望向程开绶,他看似不停地在动筷子,碗里的饭却依然堆得跟小山似的。

  “郑二爷来打听徐妙雪那丫头做什么?”

  “没什么。”程开绶答得心不在焉。

  “她跑了也好,”贾氏隐约猜到了一些什么,“咱家跟他们徐家再没什么瓜葛了。”

  程老爷也接话道:“我那小妹也是倒霉,当时就是图徐恭那匠人有门手艺,踏实肯干,没想到是个倒霉鬼……把全村人的积蓄都败光了。”

  说到这个就来气,贾氏抱怨:“咱家当时辛辛苦苦攒的那点钱也都亏里面了,没问徐妙雪讨回来就不错了,还养她到这么大,我可没什么对不起她的。”

  顿了顿,贾氏语重心长道:“佩青,你得好好念书考上进士,不求当个大官,有点权势就行,再加上你老丈人家有钱,往后的日子才算稳当,不然——那就是跟徐家一样的下场。”

  程开绶默不作声地听着,他没有办法指责他的母亲。

  诚然,贾氏是个目光短浅、心胸狭隘的妇人,但没有人天生就想当个坏人。她刻薄、苛刻、不够慷慨,是因为她拥有的东西非常有限。程家那点微薄的家底,经不起半分挥霍,唯有这里克扣一点,那里俭省一些,才能勉强维持住读书人家的体面。

  士大夫们总在挥毫泼墨间嘲笑穷人不懂团结,不知廉耻,却不知那点微末的财富经过层层盘剥后,早已所剩无几。蝼蚁争食,是生存的本能。人凭本能生活的时候,还能讲什么礼义廉耻?

  程开绶一度觉得这个时代运转的模式非常高明——他们并没有剥夺穷人所有的财富,看似给了他们层出不穷的出路,实则让他们互相厮杀,这样穷人们就没有精力再向上抗争了,反而还对那一点漏到他们手里的财富感恩戴德。

  而贾氏唯一目光长远的一个决策,就是倾尽所有可能供程开绶念书。“泣帆之变”似乎也给了贾氏当头一棒,她看到寒门上升的渠道只剩下一条——科举,入仕。

  为了让程开绶能进郑家办的家学,贾氏无数次提着礼物去拜访郑家,热脸贴冷屁股,二老不知在郑家门外吃了多少闭门羹,才换来一个陪读的资格。

  刚搬来这处宅子时,隔壁是个武班,日日操练声音震天响,贾氏怕他们吵到程开绶晨读,每天叉着腰跟一群武夫吵架要他们小声点。

  程开绶知道自己能一尘不染,是因为有人替他挡去了世俗的污秽,对于他来说,贾氏是个好母亲。

  他没有什么是自己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前程名誉告于宗祠……所以,他不能像徐妙雪一样不管不顾。

  而唯一属于他的、能拿来挥霍的,恐怕只有他后半生的幸福。

  他娶郑意书,要回来属于徐家的嫁妆,还给徐妙雪——

  他的私心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

  夜深,裴叔夜在官署里迟迟没有回去。

  书案上摆着一份誊抄来的契纸,是以楚夫人的名义从稳叔手里买下弄潮巷的契纸。裴叔夜一直怀疑徐妙雪巧立“宝船契”名目敛财的真实目的,琴山便去追查,终于查到了徐妙雪和楚夫人到底在密谋什么,于是赶紧将这发现呈给了裴叔夜。

  裴叔夜盯着这份契纸看了足足有一个时辰。

  在这一个时辰里,他将她所有的行动逻辑都梳理了一遍。

  原来,她是要托楚夫人帮她买下弄潮巷。有了弄潮巷这个灰色产业,她就能掌握八方信息来源,反而比盲目地躲藏逃跑要更安全。

  也许早在她最初同他谋划用赝画骗郑桐的时候,就已经偷偷在准备这一手了,他是把她耍的团团转了,但她也从没真的心甘情愿待在他身边,她早早就开始谋划逃跑的路线了。

  这个发现让裴叔夜窝火。

  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狼崽子。

  但他就很理直气壮吗?

  完全没有。

  倘若他理直气壮,这会就该气势汹汹地去找徐妙雪算账了。裴叔夜其实很心虚,毕竟,他也靠着算计和欺骗来维持着良好合作的假象,他们之间本来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抽离令裴叔夜冷静下来,他不由想起昨夜徐妙雪的反常,这会才品出一丝不对劲来——她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她难道知道杀郑源的凶手是谁了?

  若真的知道了,她不该暴跳如雷地唾弃他吗?

  裴叔夜陷入了罕见的百思不得其解之中,更要命的事,他没有解决方法,这个问题,他不能直接去问徐妙雪。

  裴叔夜一直都是个合格的阴谋家,他有着极强的掌控力,能控制事情的每一个细枝末节。简而言之,只要他做什么事,他都有底。

  正如他之所以告诉郑家将有大难临头,是因为他有把握——郑家就算知道,也无济于事。

  郑家已经开始出售一些田产和铺子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无论他们想卖什么,市面上都有价格更低、更优质的产业在售卖。

  同时郑家欠绍兴钱庄几万两白银还不上的谣言不胫而走,宁波府的钱庄都悄然收紧了口子,所有掌柜都对郑家的拜帖视而不见。

  这些都是裴叔夜的手笔。

  他只是稍稍在徐妙雪的计划上推波助澜,便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他本该心无旁骛地走在这条完美的道路上,可渐渐的,他的愧疚竟也日益俱增。

  唯一的变数就是徐妙雪。

  这枚棋子,总是防不胜防地触及到他的内心。

  过去他甚至会有一些后悔的瞬间,也许一开始就跟她坦白,他们其实目标一致,也许事情会更简单,他也不必在这里陷入猜心的难题。

  可对于裴叔夜来说,无法坦白的原因也很简单,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人麻烦,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控制所有事情。这么多年,他就是这样步步为营才能走到这里,输的滋味他尝过了,他决不能输。

  事实证明他的留一手是对的,因为她也一样的狡猾、敏锐,她不是一个可以交底的人。

  裴叔夜在心里嘲笑自己,明明最初的时候,他只是想选择一枚好用的棋子,事情怎么会变得这么复杂?

  若是她不配合了,那再换个人就是了。

  可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在脑海里,就迅速被裴叔夜否定了——不,他就是要她。

  他浑身思绪都被莫名地牵动着,翻涌着,似一团乱麻,无处可循线索,这令他坐立难安,无法集中注意思考任何事情,他真想知道这是怎么了……他是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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