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宁起初还没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牧戚的下一句话就给了她答案——
“那时候还没发生‘创世’这回事,整个世间,都是一片虚空。”
犹如醍醐灌顶般,唐宁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能想象吗?那时候就连青泽山都还没有出现,净池就像漂浮在虚空里的一座孤岛,除了它,世间什么也没有。”
坦白说,唐宁很难想象那是怎样的景象,毕竟她降世的时候世间已经成型,她难以理解所谓“虚空”的具体模样。
但好在她还勉强懂得类比。
她想,或许那情形就像她曾经在神殿时,从崖边眺望只能看见无尽的云海;又或者乘坐一块废墟、漂浮于没有任何星体的宇宙,万顷黑暗里只拥有脚下一隅。
牧戚似乎并不指望她能共情,那句话与其说是提问,倒不如说更像一句感慨。
感慨完了,他好像又觉得索然无味,潦草地做了总结:“总之,那样的世界,灵体或许还能适应,但对人类来说,实在是难以生存。尽管神母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想要延长他的寿命,但他从苏醒到走向衰亡,依然是一个极为短暂的过程。”
这个过程其实无法用时间确切衡量,因为那时甚至都还没有时间刻度的概念,所以或许是几天,或许是几个月,或许是几年,反正远远少于后来人的平均寿命。
“在他最终走向死亡的时候,神母从净池里取出了一块净石——也就是你们知道的那种石英,”牧戚道,“她承诺他,会把他的记忆保存在净石里,等有一天将世间创造成型,再让他重回人间。”
听到这里,唐宁的眼波微微动了动。
这番话让她意识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人类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神母创世的来由,或许正是因为他的衰亡,才令神母萌生了创世的念头。
“这之后的事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牧戚道,“就是全人类都知道的那一段——神母创造了神子神女,和他们一起完成了创世。”
虽然这话说得像是总结,但唐宁知道,这绝不会是结束,甚至可能才刚刚开始,或者说,这还只能算是故事的铺垫和背景。
果然,牧戚再度仰头看向斜上方,继续道:“但神母自己大概都没有想到,创世还没完成,她就先要面对自己的消亡了。所以在她消散之前,她把那块净石交给了其中一个灵体,让那个灵体在创世完成后,给净石中的记忆塑一具肉身、送他前往人间。”
听到这里,唐宁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皱眉想了想后,她发现有必要先确认一个问题:“这故事里的人类应该就是你吧?”
牧戚没有回答,但视线却从斜上方落到了她脸上,那表情似乎在说:这还用问?
得到了确认,唐宁这才说出了真正的困惑:“那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那时候你不是已经死了么?难道你在净石里还有意识?”
牧戚这才明白她是在疑惑什么:“哦,那倒没有。记忆就是记忆,存在净石里也只是记忆而已,生不出意识。”
但这显然是解释不通的。
唐宁正要再问,牧戚却悠然打断:“你急什么?故事没有悬念,我还怎么讲下去?”
唐宁:“……”
她有点无语,但还是点头摊手,示意他继续。
“刚才说到哪儿了?”牧戚嘀咕了一下,这才接上先前,“哦,神母把那块净石交给了一个灵体。”
“但是,这世上能碰净石的灵体只有神母,其他灵体碰不得净石、会被它所伤。所以那个灵体并没有一直把净石带在身边,而是把它存放在了某一个地方。然后久而久之——他就忘记了这件事。”
唐宁没料到会是这种神转折:?
牧戚自己似乎也觉得有点可笑,从鼻腔里哼笑了一声:“等他再想起来的时候,那个地方已经沧海桑田、面目全非,简而言之,他找不到那块净石了。”
听到这里,唐宁心中忽地隐隐有些不安,尽管她也说不清那不安来源于何处,只下意识问道:“那个灵体是谁?”
牧戚轻飘飘瞥过来一眼。
唐宁当即领会:很好,这又是一个悬念。
牧戚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斜前方,终于结束了所有的前情铺垫,拉开了这个故事真正的序幕:“直到很多很多年之后,世间已经成型,人类开始生生不息,终于有一天……”
终于有一天。
一个樵夫上山砍柴时,捡到了那块净石。
他以为那是块宝玉,便兴高采烈地把它带回了家。
彼时樵夫已经成亲数载,但妻子一直没能怀上孩子。
谁知,就在他带回石头的那天,妻子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樵夫当即觉得,是这石头有灵性,给他们带来了福气,于是没舍得把它拿出去变卖,而是妥妥帖帖地供在了卧房里。
怀胎十月,一晃而过。
妻子迎来了生产。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孩子出生才哭了没两下,就开始窒息抽搐、浑身发紫、隐隐有要夭折的迹象。
稳婆几番手忙脚乱的拍打救治,却根本无济于事。
眼看着孩子就要断气,樵夫慌张地跪到了那石头前,病急乱投医般连连磕头、胡乱恳求,乞求奇迹的降临。
万万没想到,奇迹真的发生了。
就在孩子彻底断气后没多久,尸体又重新活了过来。
不仅如此,那刚出生的婴儿仿佛能听懂人言般,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们。
那孩子当然就是启恒。
起初他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就醒了。
直到后来,他慢慢从父母的话语里拼凑出前情,才终于恍然明白——原来净石让他重生的方式,是帮他借尸还魂。
可是,神母去哪儿了?
他的净石又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座山上,被樵夫捡到?
这几个问题困扰着他,也陪伴着他一点点长大。
在那些年里,他从世人口中听说了神母创世的传说。
虽然那对世人来说只是传说,但启恒清楚地知道神母的存在,所以他相信,那些传说里的内容并不是空穴来风。
原来在他死后,神母创造出了十一位神子神女,并与他们一起完成了创世之举。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她不再需要他的陪伴,所以将他丢弃在世间、将他彻底遗忘了吗?
启恒不知道,但他想要找到答案。
于是他就以那凡人之躯,踏上了一段没有方向,也看不到尽头漫长的旅程。
那段旅程无比艰难。
即便他有净石相助,足可生而复死、死而复生地不断循环,但他仍旧只是肉体凡胎。
那些跋山涉水、翻山越岭的艰难过程,一不小心就能要了他的命。
而如果他死前没有准备,就将再度进入净石里、不知又要沉睡多少年。
因此,这段寻觅对他而言,堪称殚精竭虑。
而这殚精竭虑的旅程,足足持续了三百年。
终于有一天。
他途径某地灯会时,偶然于人山人海中,看见了属于灵体的灵光。
于是,他惊喜又忐忑地跟上了那个灵体。
中途他几次想出声叫住对方,却又一直开不了口,就仿佛寻觅太久后,反倒是近乡情怯,叫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又踟蹰不定。
直到他跟着对方,拐进了一条小巷,抬眼后忽然发现,眼前没人了。
对方消失了。
就因为他的犹豫踟蹰,花了三百年才终于找到的人,就这么被他给跟丢了。
启恒十分懊恼。
然而就在他懊恼之时,他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启恒刷然回头,就见身后竟正是方才被他跟着的那个灵体。
对方满脸不可思议:“你真的看得见我?”
他被跟了一路,怎会没有察觉,但他一直怀疑是自己想太多,怎么可能会有人类看得见他这个灵体?
所以他故意拐进了巷子里、原地消失,发现这人还真就开始东张西望地找人,这才不得不信,这人居然真是在跟踪他。
启恒眼看着跟丢的人失而复得,心中激动,连连点头,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对……是,我看得见。”
对方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确定般问出的下一句话,让启恒呆立原地——
“……你是那块石头?”
启恒诧异不已:“你知道?”
对方忽地笑了起来,点头道:“我知道,老七跟我说过,先灵交给他的事被他办砸了,没想到你居然在这里。”
启恒听得云里雾里、万分莫名,直到对方好脾气地给他解释了一通,他才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神母早已消散。
而在她消散之前,将那块净石交给了灵体中排行第七的牧戚,托他在创世结束后,塑一具肉身,将石中之人送去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