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躺着收钱的好事很难有人拒绝。
于是当时的村里,每家每户都同意了协议、拿到了一笔足以在大城市滋润生活的钱,很快就没人还愿意留在这穷乡僻壤,纷纷跑了出去。
这也就是小王所说的,“村里九成九的人都出去了”的原因。
至于小王此人,完全是个搞不清楚情况的二愣子,他从出生时就在城里,不过是年初跟着父母回来探亲、听说了自留山没人经营的事,仗着自己懂点经商的皮毛,就动了这耍小聪明的心思。
昨晚回去后,他已是因为私自带人上山的事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又从父母那里听说了背后的始末,现下也终于消停了不少。
问明了原因后,唐东鸣意识到,自己想从小王那里找到山洞主人恐怕是不行了,但还是不死心地问那老村长道:“您知道那山上有个山洞吗?”
老村长一副看傻子的表情:“山上有个洞有什么稀奇?你们城里人连山洞都没见过?”
这话一听便知,他肯定是跟那山洞没半毛钱关系了。
唐东鸣一琢磨,觉得那山洞八成跟那位“大老板”有关,便换了个方向:“那您能联系上那个大老板吗?”
老村长果断摇头:“他没给我们留过联系方式,只说等租期到了,他自然会回来跟我们续租。”
唐东鸣一听,这倒也有门,便问:“那租期什么时候到?”
老村长道:“三十年后。”
唐东鸣:“……”靠。
这下唐东明也没了办法,只能暂时把那支笔留在了自己身边。
那座自留山的生意做不成,但其他林场的桉树生意还是要做的。
不久之后,唐东鸣和老张就在当地租下了一个伐木场。
很快,上头关于桉树的政策果然也下来了,于是他们就待在那边,暂时运营了起来……
*
眼看他讲伐木场的事讲得越来越起劲,而这些事已经完全与古墓和毛笔没了半点关系,唐宁及时打断道:“等等,你是不是扯远了?我可不是来听你讲创业史的?”
唐东鸣并没介意她的打断,只老神在在地左手抓右手:“哪里扯远了?你不是想知道,我是在哪捡到你的吗?”
唐宁一静。
万没料到他竟是打算说这个。
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她当即催促道:“那你说。”
唐东鸣揶揄一笑,道:“我在那伐木场里有间办公室,位置很偏,窗户正对着后面的深山老林。”
唐东鸣平时待在办公室的时间并不很多,大部分时候,他和老张都要出去跑生意,只偶尔闲下来,才会去办公室,趴在窗前的书桌上写点记录,类似于工作笔记和工作心得。
然而,就是这样一间再寻常不过的办公室,却给了他人生中,极为重要的一个转折——
那年秋天。
他们的木材生意已经步入了正轨。
附近预定好的那些山林,林木经砍伐后运送到伐木场,在伐木场加工后,再按订单分批次运送出去。
这种流程一直进行得有条不紊,但有一天,突然出了点意外。
那天,唐东鸣接到了一个电话。
对方是省际公路的交警,说他们有辆木材运输车,在两省交界的崇和县翻车掉进了河里。
这可把唐东鸣吓了一跳,赶紧跟老张一起,匆匆忙忙就赶去了崇和县。
那次的事故其实不算严重,司机只受了点轻伤,也没造成其他伤亡。
但唐东鸣二人还是在那边耽搁了许久,处理事故责任、赔偿公路护栏损失,还有司机的就医事宜。
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完,当他们再回到云崖山区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他们二人回到了伐木场。
老张一路上都惦记着他那半个月没晒过的被子,所以刚回去就直奔了宿舍。
而唐东鸣身上还揣着这次事故的一堆单据发票,就想先去把它们整理统计一下。
于是,他走向了办公室。
行至办公室门外,他掏出钥匙打开门,最先收获的便是一窗落叶金灿、层林尽染的秋色。
那景色实在太过惊艳,伴着明媚日光从窗外透入的丁达尔效应,美得如诗如画。
以至于唐东鸣就那么捏着钥匙,站在门边,定睛看了许久。
然而,就在他看得入迷时,忽然,视野下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这一下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令他的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看向了书桌。
而那一眼,堪称终生难忘——
在他的书桌上,居然躺着一个小婴儿。
*
“书桌上?”唐宁惊讶道。
她预想过不少唐东鸣捡到她的地方,小巷有之、田野有之、深山老林有之,甚至前不久她连古墓都猜过,却不料最后的答案,竟是他办公室的书桌上。
这个答案虽没有古墓那么离谱,但相较于其他野外的、露天的地点而言,却又显得太过私密和有针对性了一些。
毕竟,就算生了孩子不想要,想找个地方丢弃,谁会特意丢在别人办公室的书桌上?
“对,就是书桌上,”唐东鸣确认道,“更确切的说,就躺在我的笔记本上。”
他回忆着当时的情境,像是有些感慨,又像是有些追忆,轻笑道:“你那时候实在是太小太小了,几乎就巴掌那么大,跟个小猫似的。”
纵使秋景唯美,阳光灿烂。
可冷不丁在自己办公室里发现个活生生的孩子,还是把唐东鸣吓了一大跳。
更令他匪夷所思的是,他临走前,明明将所有门窗都锁得严严实实,而现在门窗依然锁得完好,这个孩子是怎么被送进来的?
惊吓之下,他慌忙出去把老张给叫了过来,可老张也从没处理过这种事,来了之后比他还要手足无措。
唐东鸣见他指望不上,也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了。
南方的秋天虽不至于天寒地冻,但那婴儿连个衣服和襁褓都没有,他也不能任她冻着,只得赶紧找了件大衣把她给裹上,这才抱上她,跟老张一起出去打听。
他们问了伐木场里的工人,都说没见有陌生人来过,又出去问了附近村子的村民,也没听说谁家生了娃。
这一下,他们也没了办法,只能先报了警。
原本报警之后,警方是该把孩子带走的,但当年云崖山那一带条件艰苦,就连警方的办公场所也很简陋,更没有专门负责照顾弃婴的岗位。
唐东鸣一听这情况,都有点不放心他们把孩子带走了。
经过两方商量后,决定先把孩子养在伐木场这边,后续能查到父母就带走,查不到就送去福利院,或是找人领养。
于是,在整个调查过程中,孩子就养在了伐木场里。
伐木场里木材多,工具也齐全。
唐东鸣就就地取材,给孩子做了摇篮、小推车,还有各种各样的木制小玩具。
初生婴儿的生长速度总是很快,几乎是一天一个模样,但无论怎么变化,那孩子一直都漂亮得像个洋娃娃,精致可爱得不像话。
并且不同于其他婴儿的是,她从来不哭也不闹,任何时候都十分乖巧,安静得一度令他们怀疑,她是不是个哑巴。
但事实证明,她并不是个哑巴。
不仅不是,她开口说话的时间,还远比别的孩子要早得多。
那会儿她还没到半岁。
有一天,唐东鸣照例抱她去外面晒太阳,老张看见了,便打趣说:“哟,你这带娃是越来越熟练了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亲闺女呢。你且等着吧,没准这孩子以后啊,就追着你叫爸爸喽!”
唐东鸣笑骂了他两句,不料下一秒,怀里的娃娃就嗲声嗲气冒出一句:“爸爸。”
唐东鸣愣住了,老张也愣住了。
半晌后,俩人才反应过来,又惊又喜地凑上去问她说什么,哄她再叫一声。
娃娃处变不惊,唐东鸣哄她开口,她便清晰地又叫了一声,于是唐东鸣就兴奋得跟个复读机似的,一遍遍哄个没完,而她也不嫌烦,他哄一句她就叫一声,无比配合。
从那一天起,似乎就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也许连唐东鸣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在和那孩子相处时,不再像是在“代为照料别人家的孩子”,而更像是在抚育自己的孩子。
于是,当警方调查数月未果,登报公示也石沉大海,最后只得来到伐木场告知结果,并准备把孩子带去福利院时——
唐东鸣发现,他已经撒不了手了。
他就像是一个催产素分泌过剩,又或是杏仁核开发过度的降智奶爸一般,主动追问起了领养相关的事宜,并在旁人的百般不理解中,把所有手续都火速办了下来。
于是,次年。
当西南那边的生意暂时告一段落,他们的大本营转回钟灵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