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与暗的交界里,那张脸缓缓浮现:眉目如画,唇若点朱,宛如天上月。
唯独那双眼,冰冷无情。
那是秋山寺里,令他几乎臣服的那张脸。
那一刹,一个熟悉的轮廓,一个刻骨的梦魇——在他眼前,毫无准备地合二为一。
他的记忆像被重手拧转。秋山寺里给他递剑的她,沉船时护着他的她,那些曾被他一一封存的碎片,在此刻陡然重合。
“你……”
贺珩张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哽住,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
她就那样坐着,坐在他仰头才能望见的地方,像月亮一样照亮他。
而他,只觉自己满身晦暗,自惭形秽。
“你活着啊,舒……”
少女蹭地跳下墙,像是全然不打算解释,只将一只手伸向他,声音清冷干脆:
“重新认识一下,顾清澄。”
在逼仄的小巷里,二人相视而立。
贺珩低头,看着那只伸出的手,白皙、利落,他的指尖颤了颤,几乎要伸出手去,却在半寸之间停住了。
她就在眼前。她活着。
可他,却低到尘埃里了。
他看着她,满心都是要问的话,想问她为何欺他、为何姓顾、为何独自承担一切……可所有的愧意、煎熬、自责与晦暗,霎时都被失而复得的狂喜压了下去。
他的心再一次跳动起来,他鼓起勇气,握住了那只手。
“对不起……”
她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贺珩急忙垂下眼,将那片狼狈藏了回去,他知道,从此以后,那些矜贵、纨绔、狂傲的伪装,都将在她面前一一剥落。
造化弄人,他此生将再难如意。
她是他永远够不着的月亮。
“走。”
顾清澄看着他怔愣的模样,眉头一蹙,不由分说将他一把拽进了巷中。
他踉跄着跟上,转头这才发现,一队卫兵正擦身而过。
此时她仍握着他的手,气息清冷,离他极近,近得让他几乎忘了呼吸。
“脑子没烧坏吧?”顾清澄转头看他,白了他一眼。
接下来,她用了几句话将局势扼要铺开——阳城将封,疫源落在她身上。她必须“死”,引开追兵,争取一线生机。
当贺珩听到七十三人已逃时,心底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刹,可王麟即将焚城的疯狂计划,让他的心不可抑制的抽搐起来。
“这是谁的主意?”他哑着嗓子问,话出口,又觉得可笑。
“我杀了他。”他低声道,眼里是冷冽的光。
顾清澄淡淡道:“好啊,我们去杀人。”
“还是老样子。”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死、我活、救了谁,杀了谁,你只需沉默。”
“你没见过我,全是镇北王世子一人而为。”
她偏过头来,目光落下,如月光般清冽冰冷:“你敢吗?”
这一问落地无声,却字字锋芒。
贺珩明白了。
这一句“敢”,便等于用镇北王世子的名义,扛下杀官、潜逃、私离京畿的所有罪责。
那不是替她挡一刀,而是直面天子之怒,公然挑衅皇命。
“你若不去也无妨。”她从容道,“那便尽快回京,帮我——”
“有何不敢。”他打断她,语气干脆得近乎粗暴。
他挑了挑眉,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本世子又不是第一日挨骂了。”
“但你……”他语气一顿,定定地看着她,“不能再死了。
顾清澄似乎有些惊讶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并未察觉他最后的异样。
她只是抬手,拦住他的身子,自己先探头看了眼巷外,低声道:“跟我来。”
“短剑不适合你。”
“我去给你搞把枪。”
第88章 夜明(四) 乱则生变。
月影幢幢, 贺珩呆立在巷口,看着顾清澄轻车熟路地闯进兵器铺,“借”了一杆长枪, 过程行云流水, 如入无人之境。
“拿好。”
顾清澄声音平静, 人已进入戒备状态, 对贺珩的目瞪口呆视若无睹。
“你怎么拿的?”贺珩愕然。
顾清澄头也不回:“我请他睡了一会。”
贺珩下意识摸摸后颈:“这合理吗?”
顾清澄侧过半张脸:“我还回去?”
“不了!”贺珩连忙抱紧枪, “如此甚好。”
顾清澄轻笑一声,摆摆手, 示意他跟上,贺珩赶紧提枪追去。
此时两人已伏在县衙高墙的阴影里, 贺珩盯着下方森严的甲卫巡逻,眉头紧锁。
“如何破局?”
顾清澄的目光淡淡扫过下方:“阳城不过弹丸之地, 他王麟坐得,你堂堂镇北王世子便坐不得?”
“怎么做?”
“他挟县令以令阳城, 你比他聪明,你来挟。”
“怎么挟?”
“杀了他!”
“杀了他,县令就听我的?”贺珩追问。
“人死位空, 势必生变。”顾清澄终于看向他, 眼神平静,“君若敢挟, 阳城谁敢不从?”
贺珩眉头拧得更紧:“听不懂。”
顾清澄无语,直白道:“……你拳头硬, 陈栋不听你的,你就把他一起杀了。”
贺珩眼中战意燃起:“明白!”
然后抓起长枪:“那我去!你坐好,等我!”
顾清澄按住他肩膀:“你怎么去?”
“从天而降!”贺珩豪气顿生,“破雪枪在手, 杀进去便是!”
话到此时,他显然已经做好了浴血奋战的准备。
顾清澄轻叹,拍了拍他:“坐好。”
她指向灯火通明的县衙深处,“等王麟死了,你就从正门,拎着这杆枪,进去找陈县令。”
“喂,我怎么知道王麟死了……”
贺珩张口,听得她贴近他耳廓低语了几句,转瞬只剩夜风微凉,顾清澄早已没了踪影。
他抱着冰冷的枪,僵在原地:“这么厉害吗……”
……
夜风安静,顾清澄如黑豹般潜入县衙的官廨。远远的,一豆灯火亮着,窗纸后,桌案前,隐隐约约有两个人影在动。
“王郎,轻点。”
“娇娇儿,明日事毕,我就带你回京。”
顾清澄忍不住蹙眉,夜深人静,王麟不歇息也便罢了,反在官廨狎昵,当真无耻。
她斜倚在檐下,短剑在她指尖翻出漂亮的花,在她还想着该怎么速战速决之时,只听得屋内窸窸窣窣地动了一会,那王麟羞恼地怒喝了一句:“滚开!”
“王郎……”
“今日之事你若敢泄露半句,明天便永远留在这城中!”
“求求王郎放过姐妹们!”
“砰!”
短剑在她指尖停滞了一刹,顾清澄扭头,听见一声闷响,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粗暴地推出门外。
顾清澄略一沉思,取出面巾遮住面容,待那姑娘扶着门框踉跄而出之时,一把将她扯入廊角阴影中。
“啊——!”那姑娘刚要出声,便被顾清澄制住。
“别出声,我能救你。”
那姑娘的眼睛里装满了惊恐,僵硬的身子却在听到女声时软了下来。
顾清澄三言两语用镇北王世子的名号稳住了她的心神,那姑娘犹豫了片刻,将满腹苦水和盘托出。原来王麟借着搜捕女学学生的由头,在阳城强掳了不少女子,美其名曰“救助遣返”,实则“金屋藏娇”。
“他说只要陪他睡觉,就能放过她们……”姑娘的嘴唇紧咬着,低声道,“铃铛本就是烟柳之身,可是……”
“有多少人?”
“二十多人,有些妹妹已经染了疫病……”这名自称“铃铛”的姑娘抽泣着回道。
顾清澄眉头紧锁,沉默片刻,开口:“想活命的话,照我说的去做。”
“你回去后,让她们在手臂弯画一个月亮。”她说着,利落地挽起袖子,臂弯间女学的月亮印记清晰可见。
“然后去阳城客栈找秦掌柜,给他看这个,他有药。”
铃铛闻言,眼含泪意,用力点头。
“最后啊,让姑娘们去城门看看,”顾清澄的声音陡然变冷,“阳城外满是桐油,王麟要焚城。”
“焚……焚城?!”铃铛倒抽一口气,双手死死捂住嘴巴,脸色惨白。
“别怕。”顾清澄只是轻轻拍了拍铃铛的肩,“阳城不会有事的。”
待铃铛踉跄离开之后,顾清澄才缓缓拈起短剑,指尖的冷光在夜色中一寸寸绽开,此时她的眼神沉静如水,再无半分旁鹜。
对她来说,铃铛的出现本就是意外之澜,若顺水推波,可助大势,若波澜自平,亦不足惜。
但王麟的禽兽行径,真正触动了她。
原本,她只想送女学生安然赴涪州。可现在,她改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