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128)

  他的指节泛白,却仍一封封地摊开,动作越来越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镇住心底那一寸寸的焦灼。

  直到最后一封——

  那信纸边角卷翘,字迹密密麻麻,草草而就,沾着一片不明的深色印痕。

  一种冰冷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阳城十一人已归七姑娘调遣。

  七十三名女学学子,已由其送出,疫药亦托付我手。

  秦酒受托认尸,未料次日所见,竟为七姑娘自绝之身!

  七姑娘所托,事事已毕,诸般谋划,皆无一失。

  唯秦酒无能,未能护她周全。

  王麟将焚城以灭迹,秦酒请留于阳城,愿以残命陪葬。

  亦算……幸不辱命。”

  信尾缠着一根红红的发绳,早被血与烟熏染。

  江步月一眼便认出,那是她身边那位唤作“知知”的小丫头的发绳,绝不会错。

  他好像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提起笔回信,将后续的安排一一交代好,目送最后一只信鸽离去。

  然后木然地低头,无意识地将那根红绳一圈圈缠上指骨,缠到尽头。

  万物有灵,天地无声。

  红线尽的时候,他终于开始觉得不适,于是他俯身,将那几只信鸽,一一葬于山石之间。

  ……仿佛是收拾她与这世间的最后一笔因果。

  贺千山说的时候,他尚觉得在诓他,可这些满地零落的信件,无疑在反复地证实他这个事实——她死了。

  可他一直以为还来得及。

  在他的记忆里,她敢在浊水庭赌命翻盘,能在死局里一次次破局而生,那样狠、那样倔,那样逆着所有人的意思活着的人,怎会轻易伏诛?

  她不是胆大包天,敢在他眼皮底下搅局吗?敢争林氏、搅风云,还敢……拒绝留在他身边。

  她误解,他便不解释。旁观、试探、纵容,一步步将她推远——若不能囚于身侧,便永不相见。

  可现在,竹管里的字是她的结语,红绳是她最后的信物。

  他低头,指骨收紧,红绳勒出深痕。

  他不信。

  她命硬如铁,从不服输,他见过她在书院门口挑衅的笑,转身时那双决绝的眼。

  更何况……秋山寺那日,他还借着试探的名义抱过她。

  她入他怀中,呼吸是热的,心跳是真实的,甚至她拂过他衣襟时那一丝颤意,也是——

  那样一个人,说死就死了?

  他盯着指骨上缠死的红绳,如同盯着一个荒谬的谜题。这不是诀别,更像一个引他入局的钩子。

  信上的字迹是秦酒的,红绳缠在指尖,所有线索严丝合缝。

  他依然不信。

  她怎会甘心死在他看不见的角落?

  若真恨他入骨,误会至深,为何不冲他来一刀,非要无声无息地消失?

  江步月眸底的光一寸寸沉下去,最终压住了眼底的火焰。

  他翻身上马,雪原上积压的焦灼非但未因这封信平息,反在胸腔里无声地沸腾、鼓胀。

  他必须亲眼去看。

  她若真死,他要见最后一面,

  她若……尚存一线生机,他便将她抢回,再不放手!

  他已错失过一次,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他甚至第一次隐隐理解了他“软弱”的母亲,他不屑的、坚持的,那些关于爱恨、关于“倾城为妻”的自我压抑……此刻终于显得苍白无力。他对她那份失控的、不敢承认的占有欲,早已如野草般疯长,却在他尚未厘清之时,就被这死讯生生斩断。

  他不同意,他不同意。

  这一刻,他终于认了:她拒绝他会焦躁,她死了他会失控。

  ——无论她是谁,无论她对他怀着怎样的心思。

  她从来不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不是谁的替身,更不是他用以试探或压制的影子。

  她是活生生的人。是他若再袖手旁观,便再也……无法触及的人。

  。

  “快去看看——阳城要烧了!”

  夜还未全黑,便有女子在街头奔走,带着哭腔喊出这句话。

  一开始没人信,觉得不过是胡话疯言,直到她们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月亮印记,大声说:

  “我们是女学的姑娘,被官差押着走,可是那位舒羽先生救了我们——她说,王麟要焚城灭口!”

  “舒羽不是人贩子,官差才是!”

  城中本在追缉所谓“人贩子舒羽”和“其拐卖的女子”,此时眼前这些自称“被舒羽所救”的少女,敢带着印记抛头露面,令人侧目。

  “你们不信,就去东城门看——那里堆满了桐油!”

  渐渐的,人们不再冷眼旁观。有人拿起油灯,有人搬来凳子,有人扛着孩子往城门方向赶。

  “就当瞧个热闹——”

  “真要烧城,咱们可得逃命了。”

  城墙之下,景象令人窒息。

  数不清的巨大的桐油桶如山堆积,浓烈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一、二、三……这得有几十坛。”

  “这是烧尸还是烧活人啊?”

  “这得多少火,才能点得完啊?”

  风起时,一桶桐油被掀翻,味道刺鼻,黏在地上不散,越看越像一滩祭物。

  “这是给谁准备的?”

  “是给我们全阳城人准备的!”

  “……我们的父母官,要烧死我们啊!!!”

  那一声惨叫,在夜风中震出一片回音。

  人群像火苗点着了干柴。起初只是几句怒骂,转瞬便有人哭着喊出:

  “王麟不光掳人,还锁人、打人!我闺女就是被他抓走的——”

  “陈栋封城,说瘟疫,可是听说……那瘟疫就是他们放出来的!”

  “我儿子吃了官府的药之后发热、吐血,没挺过半夜——那药哪来的?”

  “县衙里的人都说了,是王麟吩咐、陈栋拍板的!”

  怒火越烧越旺,城中有人高喊:“冲衙门去!问个明白!”

  “不能再让他们杀人灭口了!”

  “阳城是咱们的阳城,不是他们的!”

  乱了。

  阳城,彻底乱了!

  人群潮水般涌动,有人哭喊着要逃命,有人抓着自家老小不知所措,有妇人声嘶力竭地尖叫:“我家丫头还躺在床上发热呢!”

  “我家老头儿都起不了身了,怎逃得出去!”

  就在慌乱边缘,一名姑娘猛地扭过头,将身上的月亮印记高高举起,朗声道:

  “别慌!家里有人得病的,去找带印记的姑娘!”

  “我们有药!”

  “是舒羽先生留给我们的!她在死前,一直想救更多人!”

  “她留了药,是她自己配的药!”

  不远处,一名中年男子接话:

  “我见过她,明明有解药在手,却被官差当作贼人拖走……”

  有人低声问:“她真的……不是人贩子?”

  “若是人贩子,怎会留下药?”

  “怎会叫她的学生冒险站出来救人?”

  人声沸腾的尽头,胖胖的秦酒在黑暗中隐过身子——

  锦瑟先生的托付言犹在耳:阳城十一人,若七姑娘有难,皆听其命。

  如今她死了,却将解药留给了这座城。

  他与那十一位隐于市井的同伴,还有今夜投奔的铃铛和那些女子,都知该做什么。

  他们没别的本事,只能按她吩咐,把这药送出去。

  起码让她死得其所,替她护住阳城,也替她……洗去污名。

  他们要还舒羽一个公道。

  。

  顾清澄坐在城楼之上,目光冷清。

  夜风翻过衣袂,远处喧嚣声犹在,她却仿佛置身局外。

  此刻贺珩已入主县衙,她为其布下的棋局也已完整落定——

  镇北王世子千里追妻,恰逢阳城疫病爆发,父母官竟欲焚城自保。世子愤而出面查案,得王麟畏罪自戕、陈栋遭天谴而亡,众怒难平,他不得不主持大局,暂代县政。

  两位命官的暴毙,有县衙官差为证,王麟手书为凭,与世子无关,脉络已然完整。

  如此,一场逃京杀官的重罪,便轻轻落成少年世子“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追妻轶事。贺珩既未杀害朝廷命官,反救民于水火,罪有其由,功不可没。功过相抵,足令贺珩私自离京的罪责得以转圜。

  可这件事还没完——

  桐油未撤,疫毒未平。王麟、陈栋虽死,余孽未除,只消一缕火星,便可将这座风声鹤唳的城池,烧得片瓦不留。

  她不能动。也不能退。

  此刻的阳城,只有她一个人能守。

  她看见人群动荡,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有人在叩谢姑娘们,有人却悄悄摸向桐油罐的方向。

  她冷眼望着,指尖扣着短剑,只要对方出手,她就会先一步送他上路。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她需要人手,需要信得过的人,将药送到街巷深处,将桐油一一撤走,将潜伏者从角落里拖出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女强文 古代言情 美强惨  相爱相杀  高岭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