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131)

  他扭过头,却看见她已经翻身到了城墙之上。

  “不止一人。”她淡声道,语气平静,目光投向远方。

  贺珩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挡在了她身前。

  顾清澄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罕见的困惑,马蹄声杂乱无章,来自不同方向,行进节奏毫无规律,她竟一时无法判断来者的规模和意图。

  “不会是涪州兵,传令没这么快。”贺珩回头看了她一眼,“待会儿若有冲突,你退后,让我来。”

  蹄声如雷,越来越近。

  城楼之上,顾清澄借着微弱的火光,终于看清了为首者的面容。

  她几乎不敢认。

  来人竟是杜盼!

  她只带着几个少女,自官道骑马而来。顾清澄又偏过头,看见另一支队伍,从另一条道奔袭而来,那是姜苒,来自平阳女学的学员,竟也策马归阵,身后带着整整一队人。

  然后,是足足七个小队,她们自官道来,自山路来,自村野来……她们宛若流萤穿行,在黑夜中聚集,漫无章法,却又奔赴同一个目标——阳城。

  顾清澄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竟第一次,不由自主地,轻轻退了一步。

  怎么会是她们?

  她们不是已经安全脱离了吗?

  谁集结了她们?哪来的马匹?哪来的……这股力量?

  她不是让她们走吗!

  “帮我看好她们。”

  顾清澄对上贺珩同样惊疑的眼神,下意识地侧身,将自己更深地藏进他投下的阴影里。

  不管是什么时间点,此时此刻,她不能与她们相认。

  她站在阴影里,死死盯着那些风尘仆仆归来的少女,只觉心跳如擂,一种陌生的、几乎失控的感觉冲散了她。

  她从未这样过。

  夜风呜咽,将城下杜盼清晰的声音送了上来,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哽咽,却字字坚定:

  “舒先生,杜盼来迟了!”

  “您教我们如何如流萤般而求生,却不曾教我们如何聚拢星火,如何为了心中所系,逆着死路……回来战!”

  “舒先生不在了。”

  杜盼下马,脸上不见眼泪,“她若在,必在此处。”

  “我们以舒羽之名,护此城。”

  话音落,七十三人瞬间行动起来,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一组人迅速冲向堆积如山的油桶,两人一组,合力将沉重的桐油桶推远,另一组在贺珩的默许下进城,协助病患。其余的,将装满的药箱送入阳城客栈,卸入库房,一切进行得高效而沉默,哀思被转化为更强大的行动力……

  少女们挽起的衣袖下,隐约可见弯月般的印记——那是属于平阳女学的标记,此刻,也象征着某种传承。

  她们原是星火,为求生而散,如今却回到这被抛弃的城中,化作生根的火种。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你们也是平阳军?”翠翠看着月牙儿问。

  “是,我们是舒羽先生的平阳军。”

  阳城在残破中喘息,但最深的黑夜已被撕开一道口子。

  顾清澄站在远处,看见知知骑在马上,挥手点人布阵,那麻花辫仍是那日她亲手扎的。她忽然意识到,流萤阵的箴言“散是存身之法,聚乃生根之始”,她只完成了一半。

  散是存身之法。

  她原想,布下“流萤阵”,是为她们脱身求生。散如星火,好过一同陷落。

  聚乃生根之始。

  她没想过她们会回来。可她们真的回来了,顺着山道、村野、官道,分头集结,在这座城下重聚。没兵符、无号令,却各守其阵,护下了此城的秩序与边界。

  她垂眸,看见掌心未干的血迹,阳城官兵已亡,权力真空,而街市中混乱的街巷、哭嚎的病患与挣扎的百姓,也一一映入她眼。最终,定格在那些忙碌的少女身上。无论是阳城以铃铛为首的少女,还是从京城带来的七十三名学生,这一刻,一个休戚与共的整体已然形成。她们的存在本身,手臂上的月牙印记所代表的那股逆流而上的力量,成为了支撑阳城熬过漫漫长夜的无声支柱。

  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时,笼罩阳城的夜色终于开始褪去。

  城内,彻夜的哭嚎渐渐被断续的、疲惫的鼾声取代。服药的病人暂得安眠,角落里蜷缩的百姓,因着那些施粥的、仍在巡逻的少女的身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沉沉睡去。

  城外,推远的油桶沉默地矗立在空地,再无威胁。

  杜盼靠在墙根短暂闭目,姜苒和铃铛清点着所剩不多的药材,知知坐在客栈门口,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辫子有些松散。她们身上沾满尘土、疲惫不堪,却如同经历风雨后悄然扎下根系的幼苗。

  这一夜,阳城脱离了焚城的最大危机,在破晓的微光中,获得了喘息与重生的可能,而支撑这座城站起来的,竟是一群不曾留名的少女。

  晨风拂过,吹散了阴霾,也带来了万物苏醒时细微的声响。

  夜尽天明。

  后来人提起平阳军,皆说那年有一群少女,救过一座将焚的旧城。

  “听说她们就是平阳军?”

  “嗨!那时正巧人在城里,便搭了把手。”

  没人知道她们从哪来,也没人能说清她们的将领是谁,只记得她们小臂的月牙烙印,行动干脆,如流萤般从远方聚拢,在阳城落地生根。

  自那一夜起,她们不再是外人,而是与这座城同历生死、并助其熬过至暗时刻的自己人。

  平阳军,是阳城自己的女儿。

  ……

  黎明已至,第一缕光落在顾清澄疲惫的眼中。

  “阳城或许……暂时无事了。”贺珩看着在阴影里的顾清澄,语气带着一丝劝慰。

  顾清澄低头看着,语气淡淡的:“还不够。”

  “朝廷会派什么样的官,是否会再镇压阳城,尚未可知。”

  她抬起眼,望向皇城的方向:“真正的战场,在京城。”

  贺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们以为舒羽已死,你就不打算现身?”

  顾清澄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不急”

  那语气轻描淡写,却让他后背一凉。

  “阳城这场灾祸……”她顿了顿,“背后的人,还没揪出来呢。”

  贺珩在背后握了握了拳头,喉结滚动,终究没出声。

  “去歇息吧。”

  ……

  顾清澄蒙着面巾,行走在白日之下的阳城街头,心中竟泛起一丝莫名的恍惚。

  这座城正在缓慢苏醒,百废待兴,却唯有阳城客栈门前,人潮如旧。秦酒静立人前,平阳军的女孩子们列队其后,依旧是施粥送药,但他们清一色地缟素。更有许多百姓,自发换下常服,穿上素衣。

  自此,众人皆知——舒羽不是人贩子。她护下了七十三名女子,是阳城的恩人。

  平阳军,舒羽,从此刻在了阳城的记忆之中。

  风乍起,白巾翻飞如旗,像一场未言明的告别仪式。

  但无人得知,真正的舒羽,就藏在离他们不过数丈的人群中。

  城中哀荣尽显,而顾清澄垂首,从人群中悄然穿行而过,仿佛这满城哀荣,与她无关。

  行至转角,顾清澄忽然驻足。

  女学学生带头吊唁尚在情理,可这客栈老板为何如此尽心?是谁传的信?又是谁调的兵?

  她回望阳光下秦酒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转身消失在巷弄深处。

  。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顾清澄回到县衙,贺珩执意让她去廨舍好好安顿一晚,她却只是沐浴更衣之后,回到了正堂,只说在后厅歇息一会便好。

  县衙正堂后的穿堂间,贺珩独坐前厅。一扇透雕云纹的屏门虚掩着,将空间分隔成明暗两处。

  日光从廊下斜斜照入,屏风上映出她清隽的轮廓,却听不见半点声响。

  “腊月初三。”

  贺珩端坐案前,执着笔写信,一封给皇城,一封给边境。给皇城的信,已依她所言流畅落成,而予边境的,却笔锋悬滞,墨汁凝于毫端,久久不能落笔。

  “那要早些回去了。”

  “腊月十五,便是及笄大典。”顾清澄清淡的声音自墙后传来,“世子可还记得,当初我求您应下的那个条件?”

  贺珩的手一顿,悬着的狼毫骤然停住。

  一滴浓墨挣脱笔尖,落于白宣纸之上,无声地晕开。

  他无数次欲言又止,未曾想竟是她先开口索要承诺。

  纵使他再愚钝,历经这许多,也早已明了,她绝非池中之物。她所求,不过是借他之力,踏上那及笄大典的玉阶。

  无关风月,无关情愫。却偏偏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她相连的线。

  “你就这么想见……那位公主?”他喉间干涩,声音喑哑。

  “是。”

  贺珩无声地吸了口气,目光凝在那团刺目的墨渍上:“能告诉我吗?你为何……姓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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