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132)

  “尚不能。”

  “好。”

  他低下头,也不多追问。宽厚的手掌覆在那张染了墨的白宣之上,看着白宣因受力泛起小小的褶皱。

  “那你可知,我为何……迟迟不敢应你?”

  “不知。”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颤动。

  片刻后,那张白宣在他掌下缓缓皱起,终于揉作一团:“若你执意随我入京,立于那大典之上……唯有一个身份可行。”

  “……做我的女伴。”

  那屏风之后仍无应声,他却像怕自己再退回去,终于一鼓作气道:

  “顾清澄。”

  “你如今无名无籍,我可以为你遮去一切风雨。若你愿意——”

  “嫁入镇北王府。”

  “我许你世子妃之尊,予你镇北王府女主之荣。”

  “自此,我贺珩所有之名位、府库之金银、王府之威势……”

  “皆为你之屏障,为你之阶梯。”

  “但问卿心,可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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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写了好久,这次是真正意义进入第二卷 尾声了

  第92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上) 心爱之人。……

  时间静止了一刹那。

  贺珩看着那团白宣, 在掌心皱得不成样子,如同他皱巴巴的心。

  “喂。”

  他又将那那团宣纸极其缓慢地展开,像在抚平自己失控的狼狈, “那个, 你不答应也无妨。”

  “我可以等……”

  “好啊。”

  屏风后传来一声清淡的应允。

  贺珩的手指停住了。

  然而, 清冷的声音却继续传来, 像冰水兜头浇下:

  “如意公子不是为了填房夫人来的么?”

  “若归时仍是孤身, 也不好交差。”

  那颗刚刚飞升的心,无可挽回地坠了回去。

  “什么意思。”

  “来时, 是世子扮的“夫人”,归时, 便由我来扮,助世子复命。”

  贺珩愣住了:

  “可那是……妾啊。”

  屏风后传来一丝极淡的困惑:

  “既然是劳烦世子相助, 借个身份回京,又何必大张旗鼓呢。”

  那张被他揉皱又摊平的纸, 此刻在桌案上格外刺眼。

  他盯着它,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顾清澄……”

  “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屏风后的少女声音却平和:

  “世子厚爱,清澄铭感于心。”

  “正因世子的心意珍重, 重若千钧, 故……不敢轻受。”

  “亦不敢挥霍。”

  “为何不敢挥霍?”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所有的情绪都吸入肺腑。

  终究是骤然起身, 高大的身影几步便绕过那扇了屏风——

  屏风之后,少女裹着一件宽大的玄色外袍, 斜倚在竹榻之上。方才濯洗过的乌发半湿,如瀑般散落肩背,雪肌乌发,未加雕琢, 衬得她的眼睛明亮如星。

  这双如星的眼睛,因错愕而微睁,冰凉却灼目。

  他鼓足毕生勇气,迎上了这她冰凉的眼眸:

  “本世子不怕挥霍!”

  顾清澄看着他,长长的眼睫颤了一下。她终究是拢了拢身上的袍子,轻声道:“清澄与世子,不是一路人。”

  “我知!”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挺拔的身躯却倏然折了下去。

  此时,他以一种接近臣服的姿态,委于她的裙角,仰望着她。

  “我知你非是凡鸟栖于蓬蒿。”

  “你要飞得很高、很远……我知。”

  他嗓音微颤,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可我舍不得……九万里大风扶摇,我怕,怕我连一程都护不得你周全。”

  “所以,若你执意向上,我就做你的登云梯。你若要搅风云,我便为你筑避风港。若有一日,你倦了,厌了,我便将你捧在手心,护在羽翼之下。”

  一字一句,像将心口剖开,只为递给她看。

  他那双桃花眼望着她,眼底已无少年意气,只有沉沉一片的,炽烈的执念。

  顾清澄沉默着。

  终于,他像耗尽力气般:

  “我只求你一事……顾清澄。”

  “你做那么危险的事。”

  “你,你别再死了。”

  “好不好。”

  她垂首看着他,眼底浮起了一丝暗光,又悄然掩下。

  “贺珩。”

  她轻唤他的名字。

  “你不该是这样的。”

  “你欠我什么吗?”她坐直了身子,轻轻地抚平裙角,“若不欠,何苦自轻至此?”

  她有些不解,眼前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何以低至尘埃里?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贺珩心口如被细密银针扎透,痛楚尖锐,却避无可避。

  “……我不知道。”

  “可你若死了,我一生都不会好过。”

  他说得极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却听她声音复归平静:“谢谢你忧心我。”

  “可道自我择,是我心甘,困厄自由我受。我心所执,又何苦劳他人共负?”

  她吐气如兰,语气轻缓:

  “你我之缘,是那日十万两约定,各取所需,分寸分明。”

  “想来,我也尽了当尽之事,无愧于你。”

  “既然两清,便该如清风朗月,了无挂碍。”

  “世子……又何必再平添无谓的亏欠与牵绊呢?”

  “况且。”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情意发于本心,真挚无垢,而亏欠生于外物,终是负累。二者终究不能混为一谈。”

  她的眸子清冷如洗,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不安,要将他眼中最后一点炽念拂去:

  “所以,贺珩。”

  “告诉我,你究竟……欠我什么呢?”

  光斑随着日影悄然挪移,落在她的裙裾之上。

  他全然不顾她的目光,低下头,伸出手指,指腹轻轻抚过她裙角上的光斑。

  她下意识地想要将裙角收回,却被他的指尖按住,轻而执拗。

  他抬眸,对上她寒潭般的眼睛。

  “那便,都依顾姑娘所言。”

  他的语气归于沉静,带着一份不愿言明的倔强。

  “这一路,容我再送你一程。”

  “待及笄大典之后……再论亏欠。”

  顾清澄叹了口气,俯下身子想要扶他。

  他却微微一颤,起身退了一步,避得干净。

  目光再未落在她身上,只低声留下一句:

  “明日我来接你。”

  ……

  于是太阳缓缓下沉,顾清澄倦极了,披着衣袍,沉沉睡去。

  贺珩再未来过。

  空寂的前厅里,唯余穿堂的晚风,温柔地将她湿润的发丝缓缓风干。

  青丝如瀑,在静谧中,随着时间无声摇曳。

  天色渐暗,所有纷扰都在门外,连光影也放慢了脚步,一切归于安静。

  她睡得极沉,却在某个不知名的时辰,仿佛听见了脚步声,自远而至,带着冰雪与寒意,一点点踏进梦里来。

  隐隐约约,有被风压住的低语,带着怒意,却克制得近乎冰冷。

  “她人呢?”

  “死了。”

  她没有醒,只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有所感,在无边的昏沉中,轻轻侧转了身子。

  “老四不能进去。”

  “为何?”

  “这前厅里歇着的。”

  贺珩看着满身风雪的江步月,嘴角缓缓牵起一抹无害的笑意:

  “是我的夫人……”

  。

  顾清澄再度睁眼时,天色已黑透。

  空气中微微泛冷,仿佛落了雪。她揉了揉眼,厚重的衣袍裹着沉沉的倦怠,她竟不知不觉睡了这么久。

  还未来得及起身,便听见厅外传来低低的两句交谈,隔得很远,但她听得清晰。

  “既然舒羽的尸首你也看过了。”

  “本世子,便不留老四了。”

  紧接着,一个清浅的、带着雪夜凉意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切了进来:

  “阳城下雪了。”

  “世子当真不请我进去坐坐?”

  顾清澄的呼吸顿住。

  原来……方才梦中那模糊不清的低语,并非幻听。

  江步月。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为何会在此地?

  念头闪过的刹那,冰凉的利刃已无声翻入她指间。

  她本想待回京之后再取他性命,却不料……他自己送上门来。

  “江步月!”

  贺珩压抑着恼怒的低喝裹着风雪涌进前厅。

  与此同时,那道颀长的身影已敛袖踏入,他甫一现身,前厅内本就不多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空,只余下雪夜的凛冽。

  “你不知廉耻!”

  “何故扰我夫人清梦!”

  江步月并未理会贺珩的怒意,只是微微侧首,姿态优雅得近乎慵懒,径自在厅中主位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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