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134)

  “她找你借过那十万两白银,虽未明言,但你心知肚明,那些女子后来便匿身于她的女学之中。”

  他的结论冰冷而残酷:“所以,贺如意,你告诉我,在这京城,若我不出手,除却镇北王府,还有谁能动她?”

  “且能动得如此干净利落?!”

  “无稽之谈!”贺珩被这指控彻底点燃,“本世子若存此心,又何苦在望川之上,在这阳城之中,拼死护她,护那些女学学子?”

  “故此,”江步月眸光沉静如水,洞穿了他的怒意,“我才言明,你并非镇北王府真正的主人。”

  “你此言何意?”

  “你且细想,这王府之内,知你心思的亲兵军士,尚有几人?”

  “那日纵火,他们……可在附近?”

  话毕,江步月便垂下眼睫,不去看他的反应,任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贺珩唇线绷紧,久久不语。

  最终,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手臂,缓缓地地垂落下来。

  “她与我……本有旧怨。”江步月打破了沉默,恍若追忆,“我初见她,她求我保下养育她的嬷嬷。”

  他回过头看贺珩:“那时我与你初识,尚未交深,却也曾请你为她出手一次。”

  贺珩猛地抬头:“你是说……”

  “正是你当年替我救出的那个罪奴。”江步月点头,“那次失信于她,我始终记着。”

  他说着,修长手指的无意识地收拢:“我又如何会……再做那背信弃义之人,亲手去毁掉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呢?”

  一丝极淡、极倦的笑意在他唇边漾开:“可笑她宁信你……也不肯信我半分。”

  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如今人死灯灭。我能为她做的,唯有血债血偿。”

  贺珩怔在原地。

  原来,在那遥远的一次擦肩中,她已出现——是狱中的罪奴,是舒羽,最终,才是……顾清澄。

  但他看着江步月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痛楚,一丝侥幸无比清晰地浮现:她还活着,以顾清澄的身份。

  这个秘密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却也给了他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残酷的优势……他绝不会告诉江步月。

  思绪流转间,贺珩打破了沉默。

  “你要如何偿?”他声音低哑,眼中桃花尽褪,藏住了几分探究。

  “不急。”江步月指尖在冰冷的桌案上轻叩,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悸的声响,“阳城这笔血债,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清算干净。”

  他抬眸,视线如冰冷的丝线缠绕着贺珩:“望川截杀,阳城围困……”

  他的指尖在桌案上划出一道线:“贺如意,你告诉我,哪一桩——”

  “背后没有你那位好父亲、镇北王的手笔?”

  贺珩抿着唇,眼神剧烈地闪烁着,无数画面和疑点在脑海中疯狂碰撞,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紧。

  房梁之上,顾清澄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我只要你做一件事。”江步月的声音平静至极。

  他缓缓抬起手,宽大的袖口无声滑落。

  一物,静静地躺在他苍白的手心。

  半块虎符!

  贺珩脸色骤变——镇北王兵权的半壁江山,如何会握在眼前这个白衣如雪的质子手中!

  而房梁之上,顾清澄几乎停止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他如何拿到手的?!

  “你是如何……”贺珩终于退了半步,震惊、愤怒、被至亲彻底背叛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

  “如今虎符在手,我与令尊之间的交易到此为止。”

  “你我之间,也不再是盟友。江步月的声音平静无波,“所以此时,不论前因如何,后果怎样,我只要你做到一件事——”

  他缓缓抬眸,一字一顿:

  “不知情。”

  “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做个不知情的人。”

  贺珩抬起失焦的眸子,思绪却如闪电般被击穿:“赵副将曾言,让我不必忧心银钱,说一直有人在暗中给父亲输送巨资……”

  他死死盯着江步月平静无波的脸:“是你!”

  “对,是我。”江步月坦然承认,毫无波澜。

  “五十万两雪花银,”他指尖抚过虎符,语气冰冷,“换你父亲手中这半块虎符,一日之权。”

  他看着贺珩眼中翻涌的痛苦、被至亲背叛的愤怒、以及巨大的,茫然的,无措,声音平稳,字字诛心:

  “若你心中对她,尚存半分亏欠。”

  “那便闭上眼、捂住耳。”

  “继续做你的,糊涂世子。”

  贺珩喉间溢出低笑,笑里却带着一丝莫测的底气:“若我拒绝呢?”

  江步月淡淡:“我知道,这世上最痛苦的,莫过于清醒着装糊涂。”

  “我也知,你或许一片痴心,并无害人之意。”

  “我不玩父债子偿那套把戏。”

  “我信你无辜。所以给你公平。”

  他缓缓站起身,挺拔的身姿拉出长长的阴影,彻底笼罩住贺珩。

  而那眼神冰冷刺骨,再无半分温度:

  “若你非要插手……”

  “那么,你、还有你的父亲。”

  他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冻结了空气: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

  顾清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阳城。

  她只知道那一夜,阳城下起了雪。

  “女学大火”、“阳城”、“镇北王”、“姐姐”……

  千丝万缕地线索连起来,让她将这几日所有的思绪推翻、重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场女学之火,不是意外,是来自贺珩背后,那个她始终未曾提防的名字——镇北王。

  而风云镖局、林氏钱庄,那笔近五十万两的赔银,不过是江步月为取虎符,送给镇北王的“诚意”。

  这其中的关窍再清晰不过。

  交易不过是利益交换,而镇北王不信任江步月,江步月亦不信任镇北王。

  所以他们互相提防:贩卖人口的人证是镇北王的把柄,他要灭,江步月却要保。

  林氏钱庄则保留着所有给镇北王输送银钱的账目,也成了江步月眼中的必夺之物。

  这局,处处是算计。唯独她,是局外人,也是局中人。

  她以为,贺珩值得信任。

  正因这份信任,她才没有防备他身后的权力巨手——才会让女学毁于一炬,让王麟踏入阳城,

  所以呢?所以呢!

  她混混沌沌地来,又混混沌沌地走。

  比心意更直接的,是真相。

  她向来待人以诚——无论是贺珩,是女学,甚至是江步月。

  可他们拿她当什么?

  棋子?不,不是棋子,她是战利品,是私有物。

  她想起那日沉船,班勇说“藏好你姐姐”——那不是在护她,是在护贺珩的身份。

  他能从沉船里安然无恙地回来,从镇北王的杀手手中逃脱,就说明,从头到尾,没人会动他一根毫毛。

  他才在那日的河中,反复地低喃:

  “对不起,对不起。”

  “他们不会杀我的……”

  竟是此意!

  他明明知情!他本可预警!但他选择了沉默!

  看着她为七十三名女子奔走,引王麟入阳城,终致覆灭。

  是,他或许心思单纯,他怕她失望。

  可他当她是什么?!

  竹榻上,她曾问他究竟亏欠什么。

  是了,若非心中亏欠,她顾清澄自诩不曾到处留情,如何回惹得贺珩如此卑微至极的情意!?

  她那日便看得分明,那分明不是发乎本心的情意。

  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是浓浓的亏欠。她才与他说,情与债,泾渭分明。

  若他尊重她,会在一切发生之前告知真相,而不是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后,以“镇北王世子”的情意来补偿她的人生。

  他没将她当朋友——他将她当女人。

  一个可以用“喜欢”来弥补、一切都该体谅理解的女人。

  可悲的女人!居然以为单凭情意,就能轻易弥补那些失去、错过的生命!

  江步月,江步月又何尝不是呢?

  他口口声声说“护她周全”,背后却以雷霆之势夺林氏,设局控制她的一切动向。

  哪怕他说:“我怎会毁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那又如何?

  他说她是他的心爱之人,所以要囚她、护她、为她复仇。

  可若非他翻云覆雨的谋划,对林氏的狠绝,她怎会被卷入从书院、秋山寺、女学、风云镖局直至阳城的滔天巨浪?

  他说不爱也罢。

  他说爱?何其可笑!

  他在他大开大合的棋局里,如此垂怜地,施舍她。

  他所谓的“护她周全”,只是施舍她一口喘息。

  他也只当她是“他的女人”!何曾在意她的事业、人格、一切?因她是“心爱之物”,他便在翻手为云间,漏出些许温存,允她“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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