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她爹的尸首都凉透了吧?她倒还有脸活着!”
“嘿, 听说攀上高枝儿, 给人做了小?这身细皮嫩肉, 倒是好本钱!”
“又来这一套?又是给她那死鬼老子喊冤?”
“就是, 贪了那么多民脂民膏, 死有余辜!她还有脸来?”
府衙外乌压压地聚满了人,呼出的白气混着闲言碎语, 蒸腾出一片浑浊的白幕。
这京城的府衙,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孤女伸冤, 贵女落魄,跌下云端任人踩踏, 这是市井小民最爱看的戏码,
楚小小垂下眼睛, 听着身后人声鼎沸,指甲深深地嵌入皮肉里,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她自己是她此刻人生唯一的支点。
很快, 堂鼓三声, 后厅大门轰然敞开。京城府尹披着一袭官服,缓步升堂, 面色倦怠,看上去像是刚醒。
他慢吞吞坐定, 目光却分外清醒,冷冷扫了她一眼:
“你是前户部侍郎楚凡之女?”
楚小小微一躬身:“是。”
“你说你有冤屈?”他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像是例行公事。
楚小小定了定神,正欲开口, 却听他忽然提高嗓门:
“什么冤屈!”
楚小小咬了咬嘴唇:
“回禀大人,民女今日击鼓鸣冤,为的是家父贪墨一事……”
“啪!”惊堂木再度落下,声音震得人心口一颤。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贪污军粮之事,楚家案卷重启,卷宗未解,案情未明,虽已定案,但牵连者众。
若任她开口,这案子怕是要搅得满城风雨。
不过转念一想,左右是朝廷已经定下的案子,她一个孤女也翻不出什么浪来,想到此,县令的背脊不由松了松。
可堂下那看似柔弱的身影却挺得笔直:
“民女要状告……”
“状告什么?”
“家父楚凡,贪墨金额巨大,然其实际所涉数额,远超卷宗所载之七万三千两!其贪墨之网,横跨北霖、南靖!!”
府尹冷笑一声:“你说你爹不曾贪……”
“等等。”
“你说什么?”
府尹昏睡的眼睛突然睁大:“你说你爹贪墨,远超于此?”
“是!”
“远超于此!”
“你不是伸冤吗?”
“民女击鼓鸣冤,鸣的是这天下百姓的冤!”
楚小小嗓音虽细,却掷地有声,竟震得满堂私语鸦雀无声。
“你……”
“你有何证据!”
楚小小双手举过头顶:“民女愿当堂呈案。家父生前,曾一手设局,暗中操纵风云镖局,将‘押粮丢失’伪造成赔银之由。”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清明:
“这批赔银,其后流入林氏钱庄——表面为例行兑付,手续完备、章印齐全,却实为洗银通道。”
“林氏所见,乃是一纸合规的赔偿票据。然实际上,这批粮草价值,已手续齐全、合情合理地由北霖府库转入了私人囊中。”
说着,她一一展开那七万三千两的兑付凭证,辅以顾清澄所抄录的镖局内账、林氏钱庄的赔银明细,铺陈于堂前,“所持票据齐全,手信、盖章为实。”
府尹眉头微动,示意司吏呈上案前。看完纸页,他脸色微沉,抬眼道:
“你可知,你所呈诸证,是将你父之罪坐实?”
楚小小伏地叩首:
“民女甘愿。正因如此,才要亲自击鼓,不累无辜。”
府尹将那票据收回,然后抬眼道:“可这七万三千两,已是入罪之数。”
“你方才说,楚凡贪墨,不止七万三千两。”
“那剩余银两几何?又流于何处?”
……
“那剩余银两几何,又流于何处……”林艳书端坐于江步月下首,沉静道,
“四殿下或许,比小小、艳书都更加清楚。”
江步月看着她,唇角微扬,消瘦的手指缓缓转动着案上茶盏。
“林小姐此言,是在要挟吾?”
林艳书撩袍,在江步月面前跪下:“殿下明鉴,艳书只是如实禀报。”
“艳书此次亲谒殿下,一则是以南靖子民之身,恳请殿下照拂艳书。”
“二则,也是为殿下考量。”
江步月倦怠抬眼:“为吾考量?”
他目光掠过地上摊开的文书票据:“这般狂妄行事,你倒是……学了她三分。”
“艳书不敢。”
林艳书垂眸:“只是楚姑娘如今已在府尹堂上,殿下可差人一问便知。”
“艳书可以不争林氏,却不忍见爹爹娘亲、阖府上下,因与贪官牵连而蒙冤受屈。”
她的声音微哽,“所以小小她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唯有楚凡一人担下所有罪责,无关之人才能脱罪。如此,也恳请殿下在南靖为艳书周旋,呈清父母与贪官并无瓜葛,还我父母清白。”
她重重叩首:“艳书不孝,只求双亲平安。”
“不必拐弯抹角。”江步月淡漠道。
“若只为此事,凭这些证据,吾现下便可应你。你且回吧。”
他手指一抬,意欲送客。
林艳书的额头贴在冰凉青砖之上,良久,她深深吸气,再抬头时,眼中水光已凝,脊背挺直如松。
“殿下误会了。”她的声音褪去哽咽,“艳书此来,并非仅为了父母脱困,更是为殿下解一死局!”
她迎着江步月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殿下谋夺林氏钱庄,所图非银,乃是为镇北王铺设一条隐秘的输银之脉!”
“此亦殿下日后密谋之命门所在!”
此言一出,空气骤然凝滞,窗外风雪皆止。
“如今看来,林氏钱庄对艳书而言,已是负累,弃如敝履。然而于殿下而言——却是维系多日筹谋的枢纽。”
江步月的眉毛微微蹙起,似是不喜她的揣测:“无稽之谈。”
他起身欲离。
“是不是殿下您的不重要!”
“楚小小此时正在府尹堂上,殿下只要离开一步,您看到的所有票据文书,一刻钟后,将会呈于府尹案上!”
“既然林氏对您来说也不重要,那艳书就亲手将它毁掉!”
江步月的脚步顿住了,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在她脸上。
“艳书斗胆,愿与殿下做一场交易。”林艳书无视那迫人的视线,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
“殿下若信我,肯将林氏基业完璧归赵——”
“我林艳书以林氏百年信誉起誓,定为殿下守此机密!钱庄内外,一应票据流转、账目勾稽、银钱交割,皆由我亲手操持!”
“必将做得更快、更好。”
江步月敛袍,复又慵然落座:“你说的是谁的机密?”
林艳书眼神微动,改口道:“定是有心人之机密。”
江步月淡笑:“就凭这几封文书?”
“是,就凭这几封文书。”林艳书指尖点向满地册页,再无迟疑:
“这一份,是风云镖局五十万两镖银丢失的铁证!每一次意外,每一次赔偿,时间、地点、经手人、虚假签押,记录在案。”
“这一份,是林氏钱庄内部,这五十万两赔偿款入账的所有明细!与镖局记录严丝合缝,相互印证!”
“而这里——”她的语气微喘,指甲划过字迹,“是丁字逢九镖后,所有经由古董商行‘聚兴斋’、‘珍宝阁’、‘芙蓉轩’洗白的银钱记录。”
“这些银钱如何被拆分成小额古玩交易,如何被虚高估价,如何化整为零,伪装成北境皮货、药材的货款,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入镇北王的私库!”
她抬起头,迎上江步月的目光:“这条隐秘的输血管道,从镖局丢镖开始,到林氏洗成赔偿银,再到古董商拆分,最终注入镇北王囊中的每一步……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参与其中的商号、时间、数额!”
“此账册之上,桩桩件件,记录分明!”
“只要小小将它呈于府尹案前——”
“整个洗银链条,从源头到尽头,银钱来路去处,数额几何,关联何人,必将大白于天下!”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气息微喘,却目光灼灼地,直刺江步月。
“这一场五十万两的勾连,足够震动朝野。”
“林氏既毁于我手,那便让它毁得……惊天动地!”
她咬了咬牙,朗声道:
“四殿下您不在乎林氏,那便更好。”
“艳书只怕您的心血,也一并,付诸东流。”
一片死寂。
唯余风雪呼啸拍打窗棂。
林艳书挺直脊梁跪在那里,维持着最后的气力。
那一地摊开的账册,亘在两人之间,宛如天堑。
江步月依旧端坐着,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欣赏窗外肆虐的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