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140)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就在林艳书几乎要被这死寂压垮时,他才极其缓慢地、将视线重新投向她。

  他轻声开口,语调低哑:“她是什么时候教你将这些……算得如此清楚的?”

  林艳书一怔:“艳书不懂,请殿下明示。”

  “她教得很好。”江步月唇角扬起,笑意凉薄,

  “你方才说,只求双亲平安?”

  “可你可知,今时今日,你说出的这一席话,我不仅可以不应,还可以让你……”

  他顿了顿,语气淡如寒冰:

  “满门抄斩。”

  林艳书小脸一白,眼底怯意骤闪。可这怯意只是一闪而过,旋即,她脑海中浮现出顾清澄叮嘱的每一个字。

  她咬紧牙关,不退反进:“若真如此……”

  “我想……爹爹、娘亲,也终会理解艳书所为。”

  说罢,她缓缓垂首,指尖微颤,却不敢再直视他寒凉的目光。

  江步月居高临下,将她每一处细微的紧绷都尽收眼底。

  那垂首的姿态,并非是全然认命,倒似在积蓄最后一搏的孤勇。

  他指节无声地敲了敲冰冷的案沿,淡淡道:“你还有别的要说吗?”

  “或者说,她还教了你什么?”

  林艳书抬眸,此时她心跳如擂,迎上他穿透一切的目光。

  饶是她再迟钝,她也明白了。

  于是,她低声补上一句,声音极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江步月心口:

  “她还说,锦瑟先生的所有秘密,她,已然一清二楚。”

  林艳书说完,指尖轻轻扣住了藏于袖中的账册——那是顾清澄亲手交予她的底牌,是自周浩船上所截的密账正本,字迹、流向都对得上。

  上首之人,却再无回应。

  许久之后,她终于听见直到一阵压抑至极的低咳:

  “她……咳……当真如此说?”

  林艳书不假思索:“一字不差。”

  江步月垂下睫毛,眼底神色晦暗难辨:

  “她何时所言?”

  “阳城寄信之时。”林艳书答得笃定。

  确有此事,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江步月终未再言,只是低垂着头,长久的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林艳书心口。

  门外风雪之声似乎更狂躁了,她的心也随着那呼啸一寸寸沉入冰渊——

  顾清澄的布局正缓缓收拢:以江步月与镇北王的隐秘输银链的曝光为筹码,步步紧逼。此事一旦挑明,皇帝必会有所忌惮,而江步月为保心血筹谋,也只能让步。

  而她悉数照做,步步为营,已至此处。

  可顾清澄从未与她提过,这“锦瑟”二字,于眼前的四殿下而言,竟有此等直戮心腑之力。

  不知煎熬了多久,她终于鼓足勇气抬眸。

  只见那萧瑟白衣的身影依旧坐着,神情静如止水,唯有嘴角牵起一抹似悲似嘲、又似宽慰的弧度。

  “她自女学奔赴风云镖局,亲赴涪州、阳城……查尽这重重隐秘,不惜殒命。”

  “……竟只是为了你。”

  这一句轻飘飘落下,不知是在对林艳书说,还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言语里甚至有几分不可察觉的涩意。

  “罢了……”那一声叹息,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

  “吾应你便是。”

  尘埃落定。

  ——这一瞬,他终于在她手中输了整场棋。

  林艳书心弦一松,深深敛衽施礼:

  “艳书,拜谢四殿下。”

  “艳书定不负四殿下所托,从未听过,也从未见过镇北王之事,替您打点好一切。”

  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清朗:“容艳书先行告退,接应楚姑娘。他日再行叩谢殿下恩典。”

  紫色袍子的少女沉静而来,去时却再难掩心头轻盈,提裙疾行,转身离去,身影迅疾没入府门外风雪之中。

  唯余江步月一人于廊下观雪。

  他坐着,一动未动。

  “若你只是图区区一个林氏……”

  “我不是早就应了你么?”

  “又何须……行此险棋,至斯境地……”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像在和她说,又像在和自己说。

  然后闭了闭眼,将心底某处软弱轻轻封存。

  ——若是她,那便不奇怪了。一个将权力意识刻入本能的人,纵使流露近似怜爱之情,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一厢情愿的误认。

  他是如此,而她亦如此。

  她那等孤高心性,所求的,从来便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弈。

  何曾稀罕他半分施舍?

  纵使她深陷泥沼、根基尽毁,却依旧能千般隐忍,长久蛰伏,甚至以身为注,终将他苦心孤诣的谋算,步步拆解,洞悉无遗。

  他不得不认,此番对局,是她,棋高一着。

  但唯有一点,她定未算到,他也再难与她分说。

  也罢。那场大典之上,他自会证明,与她无关。

  败局已定,此刻唯一令他稍感宽慰的,便是她已知晓锦瑟先生所有秘密。

  她对他误解至深,他无从剖白。

  若她知他即锦瑟……想必亦能了然——

  那日女学的大火,并非出自他手。

  如此……

  也算,少了一份……她留在人间的误解了罢。

  。

  这一日直到夜里,林艳书都没再等到顾清澄回来。

  她从府衙接回楚小小——因翻供于堂前,生生受了二十廷杖。少女咬牙忍痛,眼中却对换来的结果甘之如饴。

  只只小心地为楚小小敷药,林艳书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按照我们之间的约定,明日我们便动身。”

  “先回南靖接应爹娘,重整家业。待她的消息一到,我们再赴阳城,与知知、杜盼会合。”

  “大家都去吗?”

  林艳书颔首:“都去。”

  她吸了口气,想起顾清澄与她说的种种,将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雪夜。

  “京城……要有大事发生了。”

  ……

  而与此同时,没有回来的顾清澄正戴着帷帽,站在镇北王府门前。

  “请问姑娘是?”

  顾清澄低头,从怀中摸出一份身份文牒:“劳烦交递世子。”

  这是他们出城时,贺珩为他自己伪造的“填房夫人”的身份文书。

  没过多久,府卫快步赶来:“世子请您过去。”

  顾清澄唇角微弯,垂眸踏入府门。

  曲径通幽,檐下浮光。她被引至一处起居室前,夜深人静,唯见窗棂透出一豆灯火。

  府卫退下。

  门推开时,倚案的红衣少年蓦地抬头,在灯光下,露出了一个带着虎牙的笑容。

  他起身,语声轻而急:“你……”

  却不知如何接下去,只定定望着她。

  “这些日子,”他再度开口,嗓音有些哑,“你去哪儿了。”

  顾清澄静静看着眼前人。

  少年依旧神采飞扬,恍若初见,但她看得分明,那飞扬神采之下,已悄然浸染了不同的底色。

  顾清澄没说话,只将一物自怀中取出,置于掌心

  那是一枚金铃,细链已断,光泽犹在。

  “那日我睡醒之后,想起曾顺了你的金铃换银子。我便去寻了。”

  “没想到,这一寻,便错过了时间。”

  言语平静,眉目从容。

  言下之意是,她不曾知道江步月来过,更未曾听过二人之间的对话。

  甚至连那日他卑微至尘埃中的剖白,也尽数抛之脑后。

  二人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

  贺珩凝视她良久。最终桃花眼中那抹熟悉的、带着玩味的笑意终于亮起。

  他极自然地接过金铃,纳入怀中。

  “那清澄此来,”他笑意盈盈,尾音微扬,“是来与本世子践约?”

  未等她答,他自顾说下去,语气微怨:“你这一走,可当真害苦了我。”

  “我孤身回京,陛下斥我胡言乱语,不仅褫夺了我都监之职,”

  “还把我禁足于此。”

  语毕,他像是卸了力般斜倚进圈椅:“不过还好……你回来了。”

  可他的目光终究不敢落回她身上。

  顾清澄轻声道:“是啊。”

  “我来赴约。”

  贺珩闻言,眼中郁色稍霁:“如此便好。待及笄大典上见了你,陛下总不会再疑我扯谎。”

  顾清澄神色淡然,只问:“世子这侍卫擢选之事,准备如何了?”

  听到顾清澄主动扯开了话题,贺珩便坐直了身子,扭头看她:

  “可别提了,”他语气微怨,“听赵副将说,近来京城里涌进不少人。”

  “其中不乏当世高手。”

  他抱臂而思:“本世子未必打得过他们。”

  顾清澄抬眸:“世子知道擢选规则了?”

  “那是自然!”贺珩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先是车轮战海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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