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177)

  “什么?!”妇人不由得呆住,“那还不赶紧把人放出来……啊——!”

  妇人的最后一个字还卡在喉咙里,就被颈间突如其来的寒意生生截断,变成了陡然拔高的惊呼!

  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剑,已然悬在了她的咽喉之上。

  七杀剑。

  秦招娣瞳孔巨震,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醒了!”

  “放开我娘!!”

  而她的惊呼,只让那妇人脖子上的寒刃贴得更紧。

  地窖里走出的黑衣女子轻蹙眉峰:“他是谁?”

  秦招娣咬着牙,声音干涩:“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顾清澄淡漠地看着指尖寒光,“那这样,听得懂吗?”

  剑刃微转,月光在刃上流淌,映着妇人脆弱的脖颈。

  “你放开她!”秦招娣的声音微微颤抖,她看着那把剑,眼里满是恐惧,“都是我的主意……你杀我吧,别杀我娘。”

  顾清澄玩味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杀了她,不会杀你?”

  妇人忍不住挣扎了一下,剑锋微颤,一丝极细的血线,顺着冰冷的剑刃缓缓渗出。

  那道血痕很细,却在秦招娣的眼里无限放大。

  “娘!”

  秦招娣的脑袋“嗡”的一声,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顾清澄没有说话,垂下眼睛,剑刃却几不可察地移开了妇人脖颈半分。

  孤零零呆立着的少年自然没有意识到这些,她只是看着妇人脖子上的血痕,又看了看顾清澄毫无波澜的眼睛。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

  这个从见面时就无喜无怒的黑衣女子,原来真的会动手。

  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咬着唇,紧绷着肩膀,身体却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在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下,豆大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哇——!”

  所有倔强、硬气的伪装,顷刻土崩瓦解。

  扮成假小子的女孩子支离破碎地哭着,哭声中有着孩童般的无助。

  “别杀我娘!求求你!我给你道歉!我错了!”

  眼泪伴随着嚎啕大哭,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除了恩公!我什么都可以说!”

  越哭,越喘不上气,与起初那个故作坚硬的少年判若两人,只剩一个被吓坏的孩子。

  顾清澄看着她,没有急于收剑,只是眯起眼睛问:“为什么?”

  秦招娣哽咽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娘和我的命,都是恩公给的……说了,就是恩将仇报了。”

  “棋画,”妇人艰难地开口,“是我们害人在先,怨不得谁。”

  “给、给这位姑娘道歉。”妇人喘息着,感觉到脖子上的剑刃越来越远,“她给你衣服穿,还给你金子,不是坏人呐……”

  “棋画?”顾清澄轻声琢磨着这个名字,“谁是棋画?”

  “我,我就是秦棋画!”秦招娣听了妇人的话,眼泪涟涟,急急忙忙磕了三个响头,“求求贵人姐姐高抬贵手,放过我娘。”

  “是我错了。”秦棋画低低地呜咽着,“别伤我娘……求你了……”

  妇人低声催促:“还不去地窖将那位大哥扶出来,让人误会两次吗?”

  秦棋画用袖子用力抹了把眼泪,终究是恳求地看了顾清澄一眼,转身跑下了地窖。

  直到秦棋画的身影消失,妇人才低声哀求道:“棋画她不懂事,多有得罪。”

  “我秦周氏这条命不值钱……只是棋画还小……”

  七杀剑的寒光微微一滞。

  “棋画还小,不能没有娘。”夜风里,顾清澄的声音清淡响起,仿佛没有感情。

  下一秒,剑已无声入鞘。伴随着的是一个随意的问题,仿佛那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

  “秦周氏?你是周家老几?”

  剑光离开脖颈,妇人有如魂魄归位,不由本能道:“我是周家二娘……”

  “周二娘。”顾清澄递过一方丝帕,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让她有一个觉得安全的距离,“你把棋画养得很好。”

  周二娘捂着脖子,愣在原地。

  ……

  天色将明前,四个人终于面对面坐在了土屋里。

  “秦棋画?”黄涛打着哈欠,“怪好听的,谁取的名字?”

  “恩公赐的。”

  “你说你,明明是个丫头,琴棋书画的,打扮成这样作甚?”黄涛已经知道了秦棋画的女儿身份,语气也不由得软了三分。

  秦棋画抬头,目光在面对黄涛时,又变得不自觉的强硬:“错了,不是琴棋书画。”

  “是秦棋画。”她一字一句道,“因为我秦棋画,绝不能输。”

  “……”黄涛哑然。

  “这孩子从小就跑得快,性子也硬,这方圆百里,没人能跑过她的。”周二娘看女儿像只露出利爪的小兽,忙笑着打圆场,“也是恩公博学,才给她赐的这好名儿。”

  黄涛刚要追问恩公的事,瞥见母女俩瞬间回避的神色,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一直沉默的顾清澄忽然开口,声音清冷:“秦招娣是你旧名?”

  她目光转向周二娘,问得更直接:“那孩子的爹呢?可还有个弟弟?”

  没等周二娘回答,秦棋画已经硬邦邦地截断了话头:

  “都没了。”

  她直视着顾清澄,眼神冷硬,语气干脆:

  “亲爹卖了姐姐。

  “招娣卖了弟弟。”

  第120章 天涯(六) 糊涂吗?不知道。……

  周二娘的脸色瞬间惨淡如死灰。

  一片死寂后, 黄涛试探地脱口而出

  “那……恩公杀了亲爹?”

  死寂更甚。

  那就是默认,黄涛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坐得更笔直些。

  “说说吧。”

  秦棋画的头昂得越来越高时,周二娘的头就埋得越来越低, 直到顾清澄冷声打破了死寂, “让你娘说。”

  秦棋画刚要张嘴, 就被那个眼神冻住了。

  她缩了缩脖子, 听见周二娘微弱的声音响起:“我家原有五个崽儿, 四个姑娘,最后才得了个小子。”

  “青青, 莲莲,盼娣, 招娣。”周二娘回忆道,“刚生青青的时候, 当家的待我还算好,等到了莲莲……”

  “他也配当家!”秦棋画冷不丁插嘴, 语气满是锋利的恨意,“娘身上那些伤,哪块不是他打的!”

  周二娘递给秦棋画一个眼神以示安抚:“他说无子便是无后, 须得生个儿子出来, 不然他这一房,就进不了祠堂。”

  秦棋画龇牙一笑:“还好没进去, 祠堂里的都死光了。”

  “闭嘴!”周二娘轻叱道,“和贵人说话, 怎这般没轻没重。”

  “娘,”秦棋画像小兽般攀上了她的胳膊,“实话嘛,要是他还活着, 哪还有咱娘俩的命。”

  “哎。”周二娘眉头紧蹙,终究是歉疚地看了顾清澄一眼,“贵人您也知道,这几年遭了天灾,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家里算上我,拢共七张嘴,哪里揭得开锅。”

  “后来、后来他爹说,青青没了。”周二娘肩膀微缩,“说去山上砍柴,被人拐走了。”

  “没过几个月,莲莲也没了……那时才觉出,这村里的姑娘一个个见少。”

  “村里都传有拐子盯着,家家户户都得藏好姑娘。”周二娘声音轻若蚊蚋,“盼娣,盼娣才十二岁,长得水灵,那天她爹非得让她去邻村送货,说是买肉吃。”

  “买个屁肉!”秦棋画猛地抬头,“弟弟生下来后我就没吃过肉!”

  周二娘低低叹气。

  “可是三姐也被拐走了。”秦棋画梗着嗓子道,“那天我不放心,偷偷跟了过去,看见三姐……被拖上了一辆贵人的马车。”

  说到这,她情绪突涨:“那天晚上,弟弟就有肉吃!”

  “我跟娘说,娘不信!”她越说越急,“我就盯着爹,跟了他几天,后来——”

  周二娘接过话头:“棋画说,当家的同外头贵人串上,要把她也卖了。”

  “后来呢?”黄涛一脸严肃,沉声问。

  “后来那马车没跑过我,让我逃了。”秦棋画冷笑一声,“我爹见我回来,活像见了鬼!”

  “我那病秧子弟弟很快又花光了钱……”

  “爹说弟弟不能死,死了香火就没了!无颜见祖宗!”

  “屁个祖宗!”秦棋画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为了个弟弟,他连我娘都要卖!”

  周二娘想捂住她的嘴,秦棋画一偏头躲开:“不就是弟弟吗?有人买女人,就没人买儿子?!”

  顾清澄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我想着,弟弟没了,这家就安宁了。”她一拍大腿,“我还没想好怎么卖了他,老天就开了眼——上个月,打仗了!”

  “征兵,他们要男人!”

  “他们拿着族谱进了秦家村,”秦棋画笑得眼泪都要出来,“那些进了祠堂的男人们,全在族谱上,一个没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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