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178)

  “结果我娘心软,”秦棋画的笑意淡去,却还是握住了周二娘的手,“把我爹和弟弟藏在地窖里,躲过一劫。”

  “到底都是一家人……”周二娘低声喃喃着。

  秦棋画冲顾清澄狡黠地眨眨眼:“对啊,都是一家人,我可不能让我娘难做。”

  她挠了挠鸡窝似的头发:“知道我为什么穿男装了吗?”

  “我扮成我弟,天天在村口晃,就等着官兵来,我好‘自投罗网’,带他们回家抓人!”

  ……

  黄涛总结道:“所以,你弟被抓了,你爹躲在……”

  “对!”秦棋画恨声道,“他从茅厕出来,人就疯了,说我们害他断了香火,要打死我跟娘。”

  她一边说,一边要扯起周二娘的衣袖,被死死按住:“因为弟弟没了……他说,我再敢跑出这个家一步,他就把我娘打死!”

  说到这里已是恨极,带着后怕的微喘。

  “所以,就遇到了你的恩公?”顾清澄待她平静后,接道。

  “是。”

  “那天,我知道是官兵要来的日子。”

  “我想跑,打开门被他在门口堵个正着。”

  “然后,他就真的抓着我娘的头发,往墙上撞,往死里打……”

  最后,秦棋画展颜一笑:

  “直到恩公杀了他。”

  “棋画……”周二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顾清澄静静地看着她,将一切串联起来:“所以,你之后一直在官道上徘徊,是为了等那辆带走你姐姐的马车?”

  “对。”秦棋画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要把她们找回来。”

  顾清澄与黄涛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家村我秋天来过,”黄涛沉吟道,“那时村子就快空了。如今更是荒无人烟,你那位恩公,来这里做什么?”

  谈及此,秦棋画警惕地看了黄涛一眼:“我还没问你们是谁?来这做什么?”

  “我们来找人。”顾清澄温声回答,打破了僵持,“一个叫‘舒羽’的姑娘。八月前后,她曾在此借住。

  “舒羽”这个名字落下时,门外忽地传来了一声异响。

  “谁?!”黄涛猛然起身冲出。

  敞开的大门外,天色微亮,晨雾弥漫,空无一人。

  屋内,顾清澄的眼底划过一道微光,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澄轻声道:“你的恩公,也是为那拐人的马车而来?”

  秦棋画与周二娘一怔。

  “你怎么知道?”秦棋画涩声道。

  “是他教你认得官道上的马车罢!”黄涛补充。

  “是。”秦棋画也不再遮掩,“恩公与我同仇敌忾,我们要抓到那拐卖村里姑娘的恶人!”

  如此,一切便说得通了。

  ……

  土屋内,顾清澄与秦棋画的你来我往愈来愈密,每一句都如刀锋般轻巧地拆开了层层迷雾。

  “你的恩公,自京城来?”

  “是。”

  土屋外,男人为靠近时不慎发出的异响而惊慌至极,无措地向晨雾深处逃去。

  屋内,女子的声音继续清冷响起。

  “他来查近些年女子拐卖的案子?”

  “是。”

  晨雾如针,扎在逃跑的男人脸上,他的呼吸因奔跑而急促,胸口像被刀割般疼痛。

  顾清澄继续问:

  “他教你辨车马,给你娘养伤,教你如何设局、下药,捉那恶人?”

  “是。”秦棋画的回答里带着一丝崇拜,“恩公什么都懂。”

  奔逃的男子终于力竭,狼狈地单膝跪在一处颓败的土墙后,身体剧烈地起伏。

  “他受了伤?”

  “是,他来时便伤了右腿。”

  尖锐的刺痛从腿上传来,他浑身一颤,虎牙深深嵌进手背,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

  “……他可是穿着红衣?”

  “不是。”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少女的憧憬,“但我总觉得,他那样的人,生来就该穿最惹眼的红衣才对。”

  他紧紧地攥着自己粗布衫的下摆,身体蜷缩成一团,过了许久,才小心地呼吸着,听着自己如鼓的心跳。

  “不是吗?那他长什么样?”

  “恩公是我见过长得最俊的男子。”秦棋画迷茫道,“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像春天的桃花似的。”

  秦棋画想着初见他时的模样:“那天他伤了一条腿,躲到了我们村里来。那时我想,长得这么好看的人,也会这般命苦吗?”

  ……

  额角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砸进泥土里。

  怎么会?

  ……怎么会是她?

  贺珩从来没想过,会在此时、此地,以这副模样遇见她。

  在秦棋画家的地窖里,那顶昏黄的灯笼照亮她侧颜的那一刻,他所有的伪装都轰然塌陷。

  他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挣脱地窖的。

  可逃出来后,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折返,像头被驱逐却仍在领地徘徊的孤狼。

  心里像被猫爪挠着,非要亲眼确认她安然无恙才罢休。

  他躲在雾里,呼吸紊乱,一遍遍确认:

  呼,还好。

  她没有受伤。她很好。她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也是,她那么厉害的人,这点把戏怎么骗得过她?

  贺珩靠着墙,缓缓坐下,而那颗落回胸腔的心,又开始不合时宜地蠢蠢欲动。

  他并非不想见她。

  他甚至开始想象,只要自己像往常一样,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再冲她露出那个她熟悉的、带着点小得意的招牌笑容,一切尴尬或许都能迎刃而解。

  他试着咧了咧嘴,唇角扬起,右边那颗小虎牙便恰到好处地露了出来,仿佛又变成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

  对,就是这样。

  他笑着,靠在墙上,想象着她看到自己时,大概会先愣一愣,然后皱眉,像以前那样调侃他:“你疯了吗?”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的语气。

  可笑容才挂了一半,就被喉间一阵生疼生生压住。

  不行。

  绝对不行。

  他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合身的粗布衣裳,沾了尘土的裤脚,还有那条跛着的右腿。

  这才是他。如今的他。

  不是红衣少年,也不是镇北王世子。只是个落荒而逃的跛子,一个连名字都不敢亮出来的罪人。

  她看起来过得还行呢。

  她没有中毒,身边……还有另一个男人的侍卫。

  可他呢?

  他现在这副样子,是从何开始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大典那日。

  大典那日最后一次见她,被她从高台上推落救下,右腿便受了伤。

  而后,因他在大典上的狂妄行径,陛下停了他所有职权,就连父亲也勃然大怒。若非父亲反复求情,他恐怕连命都保不住,最终被圈禁在王府后院,严加看守。

  他求遍了那些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将领们,可赵副将、老李、张伍长……所有人都像不认识他似的,绷紧了脸,一个字也不与他说。

  他又追问,平阳女学那场大火,是不是王府的手笔。

  赵副将只挑了挑眉,淡淡道:“王爷总是为世子好的。”

  一句话,仿佛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直到那一天,他才明白江步月和他说的所有话:

  “你并非镇北王府真正的主人。”

  “糊涂世子。”

  十七年来,事事如意的如意公子,第一次被关在狭小的后院里,日日对着白墙,任由医师一遍遍给他的伤腿上药、换药,浑浑噩噩,不见天日。

  糊涂吗?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他听见门外守兵提到“红袖楼的新姑娘”。

  他愣住了。

  然后,他一拳砸晕给他上药的医师,穿上那人的衣裳,强忍着伤痛,趁夜逃出了那座名为“家”的牢笼。

  从那一刻开始,他再也不想做那个糊涂世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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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工作有点忙。[可怜]

  第121章 天涯(七) 操纵棋局的手。

  顾清澄和秦棋画聊着, 心下有了推断,但终究未说透,只道是腹中饥饿, 让秦棋画去集上买些吃的。

  周二娘也一夜未眠, 回去歇息了。

  “七姑娘可要歇一会?”黄涛看着顾清澄有些发白的脸色, 担忧道。

  “不用。”她抬头望着屋外的天光, “我问过了, 舒羽的住处就在不远。”

  “去看看,不在此耽搁太久了。”

  “七姑娘。”黄涛踌躇道, “我听您和秦棋画的意思……”

  “她那‘恩公’,是如意公子?”

  顾清澄未否认, 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您……不去寻他?”黄涛小心翼翼地试探。

  顾清澄薄唇微抿:“他现在的样子,未必愿让我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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