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196)

  顾清澄欲再追问,春生却率先走在前头,自顾自道:“这矿洞四处都有兵匪把守,只有这一处是许大哥新凿的,兵匪还没发现,咱们从这儿走。”

  她没再作声,只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走了几息,顾清澄终于看见了那金石敲击之声的来源——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矿洞,穹顶以粗陋的木桩与铁索支撑,四壁裸露着铜绿与赭色的矿脉。

  她凝神望去,只见数不清的火把钉在岩壁上,映出一道道扭曲的人影。

  数十名男子赤着上身,在铜脉间挥着镐子,脚上束着铁链和镣铐,只如机械一般举锤挥凿。

  铜石碎屑四溅,夹杂着不时传来的咳嗽与低低呻吟。

  “铿、铿、铿——”

  一声又一声的落凿之声,将她钉在原地。

  矿工们面如枯槁,有人不过弱冠之年却已佝偻如老叟,有人鬓发斑白却仍挥汗如雨,他们的眼中早已失去神采,只剩下麻木的本能。

  没有人抬头看他们一眼。

  火光晃动,镣铐沉重,这幽闭的矿洞仿佛一口巨大的蒸锅,将活人生生熬煮,压得人喘不过气。

  ——若世上真有炼狱,大抵不过如此。

  “这是张伯,这是王叔……”唯有春生的声音带着朝气,他小心翼翼地从矿缝中探出脑袋,“都是县里新征的一批。”

  “那个就是许大哥。”他指向最前方那个肌肉虬结的壮年矿工,“您当初要我们收集的证据,就在他手里。”

  顾清澄不知那证据为何,索性按下疑问,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随口问道:“怎么不见兵匪看守?”

  春生挠头:“怪就怪在这儿。前日突然撤走了大半守卫,连每日押送苦力的差役都不见了。”

  “舒姑娘来一趟不容易,”他说着,露出一点笑,“我这就去替许大哥的班,让他来见你。”

  顾清澄刚要说话,春生却双臂一撑,从狭窄的矿缝中翻身跳出,他趿上布鞋,随手拍了拍沾上的泥痕,挥了挥手,便头也不回地朝着矿道深处走去。

  她伸出的手指微微一滞,最终还是无声地垂下。

  这一日进山,从天罗地网到兵匪铜矿,已是处处凶险,步步惊心。

  而这云帆、春生、舒姑娘……

  又是什么人?

  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却如误入蛛网的飞蛾般,深深牵扯其中。

  年轻的春生或许天真实诚,轻易便信了她。可那个在炼狱中苦熬多日、保管着关键证据的“许大哥”……

  他会是另一重更致命的试探吗?

  一瞬间,她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的处境——

  她脚下是深矿,身后是死路,前方是未知之人。

  而她于此间,既非盟友,亦非敌人,只是一个无名的入局者,被动地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顾清澄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让思绪变得更加清醒。

  她身处这绝地,已无路可退,唯有见招拆招。

  再抬头时,只见那个被称为“许大哥”的男人已然放下铁镐,径直朝她所在的矿缝走来。

  他步履沉稳,身形魁梧,皮肤被火光映得发黑,眼神却锋利直白,像是适应了在黑暗中识人辨势。

  两人隔着半截矿壁,相对而立,许大哥居高临下地站着,在顾清澄的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你是舒羽?”许大哥看着她,率先开了口。

  听见这个名字,顾清澄一时间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翻遍了茂县苦苦追寻的名字,竟在这不见天日的矿洞深处,以这样一种方式得到了回应。

  她有了片刻的失神。

  “说话。”许大哥重复了一遍,戒备之意溢于言表。

  顾清澄抬起眼,回望着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答案:

  “我不是。”

  话音刚落,许大哥眼猛地抬手,手中铁镐的阴影在她面前一晃而过!

  顾清澄下意识绷紧脊背,准备格挡,却见他手腕一沉,将铁镐反手掷入身后的矿道中。

  “噌”地一声,他跳入了矿缝之中:“倒是个实诚人。”

  “谁让你来的?”

  这一句问得直截了当,毫不掩饰怀疑。

  顾清澄神色未变,眼神却微微一沉。

  她知今日之局非她主场,半分虚言都可能会暴露,于是心中一横,索性将“石浸归”一事和盘托出。

  “我并非本意闯入。”她缓缓道,“只因此物引我一路追查至此。”

  说着,她将那药渣取出,放在指间。

  正是那石浸归。

  许大哥眉间疑云密布,直到亲眼所见,身形才陡然一僵。

  他紧盯着她,声音低沉:“我问你,这方药,从哪儿来的?”

  顾清澄想起秦家村那老大夫所言,下意识道:“舒羽的……当归补血汤。”

  此言一出,许大哥脸色骤变,脱口追问:“你怎会知道这方子?

  “你与她什么关系?她现在又在何处?”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顾清澄一怔。

  就在这短短的沉默之间,她敏锐地洞察到,“舒羽”这个名字,对眼前之人而言,绝非寻常。

  于是,主动权就这样无声地回到了她手中。

  许大哥虽谨慎,却实在不善应对试探,在一问一答间,顾清澄已拼凑出大致的轮廓——

  曾有一个名叫“舒羽”的少女,只身闯入此山,在与矿工们短暂相见后,奇迹般地逃出生天。

  她临行前许下诺言,以“当归”为信,言明他日必会归来,再携此间血泪罪证,直抵公堂,为众人讨一个公道。

  谁知这一去,便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直到今日,顾清澄误入矿山,被守候多时的春生错认为他们苦等半年的舒羽。

  而她手中这块这块被铜矿浸染的本地当归,也正是当初他们约定的,最有力的信物。

  半年未归,杳无音信。一块微不足道的药渣,于此间不见天日的众人而言,竟也如一道来自地面世界的救赎。

  借此为凭,顾清澄暂时赢得了许大哥的信任。

  三言两语中,两人交换着信息,只是愈问,心头的另一个猜测更是呼之欲出。

  她终于忍不住去确认:

  “那云帆兄是谁?”

  许大哥怔了一下,道:“原是舒羽定下亲的小郎……是个极好的后生。”

  “那他人呢?”

  许大哥看了看她,没说话。

  “他……可是姓霍?”

  “对,对,霍云帆。”

  顾清澄垂下眼,终是直接点破:“他,是不是……不在了?”

  许大哥愣了愣,重重叹了口气:“是。”

  “当初舒羽那丫头,一个人来山上寻他……那小子就像今日春生救你一般,把她藏在这矿洞里,趁夜送出去的。”

  “可那傻小子折返时,偏碰上了兵匪!”

  他一拳砸在岩壁上,“就……”

  顾清澄抬手,无声地阻止了他后面的话。

  不必再说了。

  一切都已明了。

  她想起翻阅苏县尉案卷时,那页泛黄的家书上分明写着:

  “幼女苏语,已与霍氏小郎云帆定亲。”

  霍云帆……苏语……

  她的心尖难以控制地抽搐了一刹。

  这一瞬间,所有曾被刻意掩埋的线索,在此刻无声拼合。

  许大哥仍在一旁为霍小郎痛惜唏嘘,顾清澄看着他,喉头一时哽住,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他口中的“舒羽”早已与霍云帆定亲,那与他结亲的少女……

  还能是谁?

  答案清晰而残酷。

  眼前这些矿工苦苦等待的“舒羽”姑娘,竟是便是茂县那场人尽皆知的灭门惨案中,死于兵匪手下的县尉之女。

  苏语,舒羽。

  那少女或许曾为寻亲误闯过此间,也或许,她真的打算兑现一纸“当归”的诺言。

  却不知行踪早已泄漏,等待她的,并非正义,却是血光之灾。

  真相……竟是如此吗?

  苏语就这样惨烈地消失于人世,而“舒羽”二字,却化作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之人,最后一点微弱的念想。

  地底的人还在等,有女当归。

  他们不知道,她永远不会归来了。

  念及此,顾清澄缓缓合拢掌心,将那块药渣无声收起。

  许大哥见她神情异样,迟疑着问道:

  “舒羽那丫头临走时说过,定要回来救我们。”

  “许久不见她了,她……还好吗?

  顾清澄抬眼,看着他眼底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希冀。

  她顿了顿,压下情绪,平和道:“她很好。

  “她过了四方试,去了京城,考了天令书院的状元。

  “如今,已是天子门生。”

  “那就好,那就好。”许大哥长舒一口气,笑意从沟壑纵横的脸上隐隐浮出,“怪不得几个月都没回来。云帆那小子早就说过,她过了四方试,是块读书的料,没想到竟这般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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