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197)

  顾清澄别开眼,低低应了一声,嗓音克制得几不可闻。

  她终究没让自己伤神太久,转开话题:

  “这矿洞有多久了。”

  许真收起笑意,沉声答道:“自我入山,已有半年多。”

  “那些兵匪打着征兵的幌子,把我们骗来。”他咬牙低骂,“说是抗敌报国,结果——是挖矿敛财!”

  “南靖的狗贼就要打进来了!我许真空有一腔报国愿,却……

  他一口气没说完,声音便哽住了。

  顾清澄看着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人并不年迈,眉目间尚有青年模样。

  可两鬓,竟已斑白。

  在她所知的世道里,像他这般年纪的男儿,本应在战鼓初鸣时脱去粗衣短褐,跪别门前老母,抱过稚子,亲吻妻额,许下军功换平安的诺言,然后步入风沙漫天的边境。

  可眼前这人,却被困于这暗无天日的山腹中,沦为他人牟利的工具,如笼中困兽般被榨尽血肉,连死都不能死得痛快。

  一声声铁镐敲下,壮年人也老态龙钟。

  生机断绝。

  归家无路。

  报国无门。

  命如草芥,绝望无声。

  她望着他鬓角那抹早生的灰白,仿佛听见千万人在地底嘶喊,又被层层泥石活埋。

  若这一切始于一年多前,那么被困死在这山腹中的,何止一个许真?

  而茂县城内,却从未有过一丝关于此地的风声。

  答案已无需猜测。

  那意味着,除了那个化名“舒羽”的苏语,或许,从未有人真正从这里活着走出这吃人的矿山。

  “我来的时候,”她收起情绪,缓声道,“这山间已布满陷阱,寻常人无法通过。如果贸然逃离,恐怕难逃一死。”

  许真闻言,点点头,声音里满是疲惫:“舒羽走后设下的,我们……试过了。”

  顾清澄沉默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看着许真道:“我听春生说,许大哥手上有这矿山作乱的证据。”

  “若是您信得过……”

  “不是信不过姑娘。”许真沙哑着嗓子打断了她,“矿里的兄弟们,死也便死了,早就无颜再见父老乡亲。”

  “可这证据,只有一份。”

  他定定地看着她,眼中藏着压不下去的愤恨与绝望:“若是落了人手,那些兵匪,还有上头的狗官——

  “就真能一辈子逍遥法外了!”

  “砰!”

  顾清澄正要说些什么,头顶却忽地传来一声闷响。

  随即是第二下、第三下,钝物砸肉的沉闷声一下一下敲在心口。

  她猛地抬头,透过矿缝看去,昏黄的光线下,一个兵匪正揪着春生的头发,将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狠狠往地上撞去。

  “不会干活?磕头总会吧?”

  铁链哗啦啦地随之响动,宛如催命的铃铛。

  “装死是吧?”兵匪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老子今天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当春生抬起头时,顾清澄看见他的前额早已血肉模糊,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而少年死死咬着下唇,眼泪无声滑落,硬是把哭声咽了回去。

  顾清澄刚欲起身,就被许真按住了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却也在不住地颤抖。

  只一眼,顾清澄就明白了:在这里,连哭泣都是奢侈,每一声呜咽,都会换来更残忍的折磨。

  反抗只会引来鞭子,流血也换不来怜悯。

  活下去的唯一方式,就是忍。

  “不对。”那兵匪按着按着,忽地想起了什么。

  “你干的活是许真的。

  “许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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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下章这条线收尾。

  第135章 鸾回(完) 古来征战几人回。

  “老子问你话呢!”

  见春生咬紧了牙关, 不肯回答,那兵匪一脚下去,踩住了他的脑袋, 死死地将他按在地上。

  春生喘着粗气, 脸贴着污泥, 喉头呜咽着, 竟是一个字也没说。

  “许真呢!”

  “不…知…道……”

  “不知道?”

  军靴碾得更狠了。

  泥浆漫进春生的鼻腔, 呛得他浑身痉挛。可就在这濒死的窒息中,少年仍艰难地抬起眼, 目光穿过泥泞的黑暗,朝着那道隐蔽的矿缝注视着——

  矿缝中, 许真十指深深嵌进岩壁,已经磨出了血色。他双目赤红, 死死地盯着那兵匪的动作,对上了春生那双绝望而恳求的的眼睛。

  少年的那双眼睛, 分明在说:

  不要。

  不要出来,不要让他们发现舒姑娘。

  这一刻,血自许真的指尖流下。这个铁打的汉子, 凝视着矿场之上的惨烈场景, 全身都在痛苦地、压抑地颤抖着。

  顾清澄抬起了手,想要做些什么, 却看见一滴泪,混杂着血丝, 无措地落在了石壁之上。

  “啪嗒。”

  她第一次听见了无力的、死亡的声音。

  眼前这个叫春生的少年,分明在方才藏在木桶之中,还在带着她逃出兵匪的围捕。

  现在,她却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脚下?

  春生的声音越来越小, 呜咽几近消失,耳畔也只剩铁链拖地的摩擦声,和许真胸腔里困兽般低沉粗重的喘息。

  整座矿场仿佛凝固了。

  空气中,唯余血气、腥气,和一触即发的崩溃。

  而就在这一息,顾清澄忽地将指尖,轻轻搭在了许真的肩上。

  她终于做下了决定,也决意承担下后果。

  为了一份传递真相证据,他们有赴死的觉悟,可她又怎能辜负那双决意赴死的眼睛?

  在许真失神的刹那,一枚石片自矿缝之中悄然掠出。

  那石片恍若无形,有如凝成实质的风,在黑暗里毫无征兆地贴着兵匪的发丝,切过了他的咽喉。

  许真惊惶地意识到了什么,低头望向越过他肩头的,那只如玉的手。

  这一刹那,其他人同样没来得及反应——

  春生还维持着被踩在泥里的姿势,矿工的铁镐还在麻木地敲击着,兵匪脸上的狞笑也还未褪去——

  一线血光,就这样在昏黄灯火下乍然炸开。

  致命的窒息感骤然消失,春生如临大赦,猛地抬头。

  然后,他看见那踩着他的兵匪竟直直地仰面倒了下去!

  他的嘴角还维持着狞笑的姿态,脖颈间却已血如泉涌。

  那象征着生命的鲜血,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淋漓地浇在春生满是污泥的脸上。

  热,而腥。

  淋得春生惊慌,淋得众人无措。

  那些麻木不仁的铁镐声终于停住了。

  所有人回头,只看见春生呆呆地坐在原地,大口喘息着。

  春生仿佛明白了一切,劫后余生地盯着地上死狗般的兵匪,慌乱地抚摸着自己的脸,生生遏制住了自己冲向矿缝的冲动——

  矿缝中,许真倒吸一口凉气,于黑暗中猛地转头,一把将顾清澄逼到了深处。

  “……你疯了!

  “你想干什么!”

  顾清澄迎上他赤红的双眼,语气却不退反进:“我倒是想问问你想干什么?

  “许大哥,我们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吗?”

  许真被她这声“大哥”的质问噎得一滞,说不出话来。

  指节抵着石壁,青筋暴起,整个人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看着他的眼睛,清晰地诘问:“还有三息,他就死了!

  “你看不到吗?”

  许真痛苦地闭上眼。

  耳边是春生微弱的喘息,胸腔里是自己如雷的心跳,他压抑道:“是!我知道……可——”

  “可是根本没得选,对吗。”

  顾清澄轻声打断了他,不再让他继续为难。

  她眼底带着看透一切的郁色,目光越过许真,落在远处的春生身上:“你怕暴露我,更怕连累所有人。”

  “而最要紧的,是那份证据。”

  许真身子猛地一僵,彻底沉默了。

  “我明白。”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过去除了忍,你们别无他法。”

  她凝视着那只掷出致命石子的手:“但如你所见,忍让终有尽头。”

  “许大哥,”她倏然抬眸,眼中寒芒如剑出鞘,“今日,或许我们真有一搏之机。”

  许真错愕抬头,看着黑暗中的少女,脱口而出:“可你孤身一人..……”

  顾清澄点点头,指尖寒光一闪,七杀剑已出:“自保足矣。”

  许真还想说什么,却被她先打断:

  “许大哥,舒羽是我挚友,我答应了她,要带你们出去。”

  这一句话,语气极轻,分量却极重,彻底地宣告了她的立场。

  “你想怎么做?”

  许真看着她手中剑,犹豫着开口。

  他不确定该有几分信她,也不知这贸然出手的女子究竟来历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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