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205)

  “你是说,他那时站在主帐外?”

  “是啊……”千缕愣住,“怎么了?”

  “我出去透个气。”

  “这么晚了……”千缕喃喃,“姐姐注意些外头的官兵!”

  ……

  雪山的夜里冷得刺骨,营帐外犹自弥漫着军营里独有的铁腥气。

  顾清澄用披肩绒巾兜住头脸,双手环在胸前,以一种御寒的姿态,向外走去。

  外面是冷的,她的心却是热的。

  一种莫名的预感在她胸中翻涌,越来越强烈。

  这感觉毫无依据,不讲道理,甚至违背了她素来严谨的推演逻辑。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清晰地告诉她:

  他在这里。

  若真如此,他的处境怕是凶险万分。

  她要找到他。

  “站住!做什么的?”

  她正低头疾行,冷不防被一杆钢枪横在身前——

  顾清澄佯装受惊,身子猛地一颤,抬眼望去,却是个巡逻的兵卒,正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她。

  “奴、奴婢越女,是宴会上的歌姬。”

  “深更半夜在营中乱走,莫不是细作?”兵卒并未放松警惕,就要伸手去抓她的头巾,“走,随我去见将军!”

  顾清澄垂下眼睛,藏在袖中的手指已然绷紧。

  只需到下个拐角,这个多嘴的兵卒就会悄无声息地变成一具尸体。

  “军爷!”

  在她被这兵卒押着,向主帐方向走的时候,边上的一处营帐忽地探出了半张脸。

  不是别人,正是那自请留下来的柳枝。

  “柳枝姑娘?”兵卒认得这甫一进帐就冒尖儿的舞姬,“您不是在五殿下帐中伺候?”

  那柳枝“咯咯”地笑着,眉眼间满是餍足的媚态:“人家现在,是四殿下的人了。”

  兵卒挤眉弄眼地调笑:“柳枝姑娘好本事,两位殿下都……”

  听见“四殿下”三个字,顾清澄绷紧的指节僵住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凉意在萌发,像是雪粒穿过她厚重的绒巾,冰冷地滑入她的衣领。

  “可不是么。”柳枝眼波流转,有意无意地瞥向顾清澄,“原以为四殿下是个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炫耀:“五殿下把我赏给他时,他却连推辞都没有。”

  兵卒意味深长地笑了:“那柳枝姑娘您这是——”

  “刚服侍四殿下睡下,你懂的。”柳枝点了点眼睛,与兵卒交换了一个“眼盲”的信号。

  而后指了指帐中,“他睡下了,柳枝也便回去了。”

  “是是是。”兵卒咧嘴,笑容里透着猥琐,“不知里头这位四殿下……滋味如何?”

  柳枝眉头一拧,娇声打断:“哎,你押着我越女妹妹做什么?”

  顾清澄依旧站在原地,觉得那点滑入衣领的凉意愈来愈重,慢慢地顺着她的肌肤,滑入经脉、五脏六腑,将她冻在了原地。

  四殿下。

  他当真……便是那个被冷落的,眼盲的四殿下?

  若真如此——

  那眼前这个从帐中走出,眉梢眼角都写满春色的女人,又算什么?

  柳枝后头似乎还说了些什么,像是“妹妹”之类的亲昵话语,顺势支走了兵卒。

  可顾清澄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只剩下血液缓缓冻结时,细碎的声音。

  咔嚓。咔嚓。

  ……

  待兵卒离开时,柳枝才走上前去,握住了顾清澄的手。

  “哎呀,越女妹妹。”柳枝惊讶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顾清澄此时才缓过神来,本能地想要抽离,却又止住:“越女多谢柳枝姐姐搭救。”

  “不碍事的。”柳枝亲昵地挽住她,“妹妹之后可别这么晚出来了,这军营里尽是些虎狼之徒,吓人得很。”

  顾清澄任她牵着,目光落在柳枝身后的营帐:“我听闻这边境向来是五殿下的地盘。”

  “不知柳枝姐姐说的四殿下是……”

  柳枝笑着,也回头看了眼紧闭的营帐:“还能有谁,便是那位做了十五年质子的四殿下呀。”

  然后自顾自地点评着:“也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生得这样好看,却偏偏失了双眼。”

  她一边说着,觉得她握住的那只手又凉了几分。

  “越女妹妹这是被吓病了么?”柳枝扭回眼睛,疑惑道,“可要回去瞧瞧大夫?”

  顾清澄摇摇头,让声音显得平静:“我没事,只是听姐姐这般说,觉得四殿下当真……可怜得紧。”

  柳枝脸上微红,不知想起了什么:“除了目不能视,殿下待人接物都很温柔。”

  她说的话愈发含糊不清,像融化的雪水,一滴一滴,渗进顾清澄心底最后温热的裂缝。

  顾清澄别过脸去,不再去看那紧闭的营帐。

  夜风拂动她鬓边的发丝,在苍白的脸颊边轻轻晃动,将最后一丝侥幸也轻轻摇碎了。

  “怎么?”柳枝察觉了她的异常,娇笑道,“越女妹妹这般关心,莫非也想去伺候四殿下?”

  顾清澄垂下眼睫,再抬眼时,眼里再无波澜,“没有,只是好奇罢了。”

  一路沉默。

  两人相伴走回帐前,柳枝与她分别时又劝道:“越女妹妹不妨试试,虽然他眼睛看不见,可那双手……”

  “柳枝姐姐,我乏了。”

  顾清澄语气平淡,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独自回到了帐中。

  帐帘垂落的瞬间,风雪与旖旎的低语都被隔绝在外。

  昏暗的帐内,顾清澄立在原地,指尖微颤,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轰然崩塌。

  那是一只无形的手。

  轻轻一拨,便掀起了一场无声的雪崩。

  ……

  第二日。

  顾清澄随着千缕去营外吃早饭。

  昨夜她几度惊醒,柳枝那些暧昧的只言片语始终在耳畔徘徊,她明知不该深究,却仍反复咀嚼,以至清晨神思恍惚。

  后来她才想,自己竟当真在意到荒唐,竟因为旁人的只言片语便乱了心智。

  可若真要放下……总该亲眼确认。

  “越女姐姐!”

  思绪尚未收束,千缕忽然兴奋地拉了拉她的手,“你看,我说的那位公子,今日也在呢!”

  顾清澄仓促抬眼——

  清晨的天光清冷,炊烟未散,风里裹着米汤的味道,营外空地上稀稀落落地坐着些人。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几乎是本能地避开了某个方向。

  可终究,还是落在了那里。

  一袭雪白的身影,静静坐在帐前。

  他身形修长,肩背笔直,一身白衣并不合身,却将轮廓勾勒得清隽,周围的人嬉笑喧闹,唯独他与热闹的晨光格格不入。

  面前的白瓷碗尚且未动,他身边无人侍奉,只是静静地坐着,眉目沉静。

  晨光落下,在他眼前堆叠成一层极淡的雾气。

  顾清澄第一次想要逃。

  可千缕的力道忽然极大,兴冲冲地拉着她往前挤:“姐姐可要瞧个仔细,看我有没有骗你!”

  顾清澄的脚步愈发僵硬,扭头想要离开。

  ——就在此时,那白衣公子似有所感,微微地朝她的方向偏过头。

  他目光空落,却像是能穿透晨雾将她看透。

  顾清澄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双失焦的、熟悉的眼睛。

  那一刹那,她的胸腔仿佛被人猛地按住,几近窒息。

  ——是他。

  她的江岚啊……

  她从未想过,在此时,此地,此种情状,见到他。

  千缕还在耳畔叽叽喳喳:“姐姐你瞧,就是他说的没错吧?虽不言不语,可他坐在那里,比旁人都要好看。”

  顾清澄却一句都听不进去。

  心中千万种思绪在叫嚣,他为何会在此?为何要深陷这龙潭虎穴?

  又为何,会双目失明?

  他怎会那样孤零零地坐着,无人问津。

  那双本该映照山河的眼睛,如今沉寂如井水,无声无息。

  她看着他,看得心口生疼。

  就在这时,一道娇软的笑声从旁掠来,生生截断她的思绪:

  “殿下,粥不烫了,可用些么?”

  只见柳枝盈盈走近,极自然地将那瓷碗端起,仿佛与他十分熟稔。

  “外头风凉,奴婢扶您回去用些?”

  白衣公子神色未改,顺从地接过瓷碗。

  他好像不是第一天被她服侍,那般温驯的模样落在顾清澄眼里,让她觉得十分陌生。

  柳枝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巧笑间发丝拂过他的肩头。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寻常得理所当然。

  这很正常,四殿下身边,总归要有个女人服侍的。

  顾清澄的视线不知何时模糊了。

  如果说昨日听见的柳枝所言尚可自欺为假,那眼前这一幕幕,却是再真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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