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204)

  故而,在涪州的日子里,她便日夜在秦棋画脸上描画,今日勉强将自己扮成了尚能入眼的模样,在擢选之时,顶替了一名身材相仿的小歌姬,不动声色地混进了这支队伍。

  如今,她便是这军营中,那个以歌艺见长的歌姬“越女”。

  事事都按照计划进行,唯一失算的是,她原以为只需提前一日进山,却不料竟被整整提前三日就接入了军营。

  顾清澄只觉头大如斗。

  虽说今日勉强蒙混过关,可她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对这歌舞音律,一窍不通,若这几日真被点去登台献艺,势必露馅。

  于是入营第一日,她便处处退避,始终低眉顺目,刻意避开所有训练场合。

  每逢点名,她便不着痕迹地往人群后方躲去,见其他歌姬练习,她便假意整理衣衫,或是借故去取茶水,总之,秉持着不争风头就是平安的原则,她试图在这龙潭虎穴里苟到宴会那日。

  “越女姐姐。”千缕抱着琵琶匆匆回到营帐,见顾清澄始终猫在角落,不由道,“方才的排演你怎么不去?”

  “听说后天会来好些王公贵族,”千缕凑近身子,娇俏道,“若是能拔尖儿,得了贵人青眼,这辈子就再不用过这苦日子了。”

  顾清澄报以一笑,深刻地肯定了千缕的壮志,将身子猫得更深。

  千缕念着雪地里那回相护,到底心存了亲近之意,索性挨着她坐下:“怎么,越女姐姐是……不稀罕这富贵?”

  顾清澄尬笑一下:“稀罕,稀罕的。”

  “莫非……”千缕眼波一转,“姐姐心里有人了?”

  顾清澄不屑于承认,一言不发。

  千缕歪着头打量她半晌,突然瞪圆杏眼:“天爷!姐姐该不会是——嫌那些贵人长得丑吧。”

  “……”顾清澄终于忍不住抬眸,被这丫头的清奇思路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懂的。”千缕自觉勘破玄机,煞有介事地点头,“像姐姐这样的妙人儿,自然看不上那些歪瓜裂枣的权贵。”

  说着,她还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之前我见过一位大人,满脸的褶子都能夹死蚊子了。”

  顾清澄张了张嘴,却看见千缕拍了拍她的肩,认真道:“姐姐放心,我替你看过了。”

  她双颊倏地飞红,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今日去排演,千缕偷瞧见了那主帐中的几位大人。”

  听千缕说到主帐中人,顾清澄瞬间也不困了,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那五殿下当真是人中龙凤,”千缕指尖比划着,“身量这般高,往那儿一站,像座小山似的!”

  “就是眼神太厉,我都不敢多看……”

  顾清澄点点头,心下对此人的形象有了更多的了解,在千缕的叽叽喳喳中继续问道:“可还见到旁人?”

  千缕点点头,如数家珍般将她今日的见闻倒豆子般倒了出来,直到最后,她叹息一声。

  “其实这些都不是顶顶好看的。”

  顾清澄心中一跳:“还有谁?”

  千缕认真道:“最末席啊,还坐着位公子,虽不言不语,却似琼枝玉树,可通身的气度……

  “怎么说呢,”她苦恼地蹙眉,忽而眼睛一亮,“就像……就像这雪山里头的晨光!”

  不等顾清澄开口继续问,千缕却有些黯然神伤:“可惜。”

  “可惜什么?”

  “这样谪仙般的人物,偏生双目失明。”千缕脸上爬上愁容,“也不知遭老天嫉恨还是怎的,被人冷落着,好不可怜!”

  顾清澄微微一怔。

  “失明了?”

  “对啊。”千缕还在絮絮叨叨,“你没看见,那些将军公子都在和五殿下敬酒说笑,唯独这位被冷落在末席,好似摆着看的瓷人儿。”

  “他穿什么衣裳?”

  千缕托腮想了想:“看不真切,好像灰呼呼的。”

  “可曾听见叫什么名字?”

  “我的好姐姐,你当我是什么人呀。”千缕撅起嘴巴,“我能与你说这些,已是顶顶好的眼力了!”

  她忽地意识到了什么:“越女姐姐,你该不会……动了心思?”

  话未说完,帐外传来了梆子声,千缕像只受惊的雀儿跳起来:“糟了!要误了排演的时辰!”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裙,忽地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了顾清澄的手腕:“姐姐若真想知道,不若……今夜随我去瞧个真切?”

  她晃了晃怀里的琵琶,眉眼娇俏:“阳关三叠!姐姐唱,我来给姐姐伴,必叫那公子记上一生!”

  顾清澄被她牵着,那一瞬,心跳有些乱。

  千缕说他坐在末席,说他不动也不语,说他气度非凡,说他像晨光一样好看。

  那些字句在她脑中盘旋,如雪落草尖,悄无声息,轻轻晃了一下她的心。

  那一刹,某种隐约的可能,在脑海深处悄然浮现。

  若真如千缕所说,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

  还能有谁?

  该不会是……

  她抬起眼睛,撞见千缕天真烂漫的笑容。

  她几乎就要答应。几乎。

  话到喉间,尚未启齿。

  可下一瞬,那些支离破碎的细节却兜头而下,将这点悸动浇得透凉。

  “失明”、“灰扑扑的衣裳”、“被冷落”……

  怎会是他?

  是了。

  她许是昏了头了。

  那人如今远在南靖皇宫,身边势力错综复杂,正是夺嫡的关键之际,前途未定,一步错即满盘皆输,怎会甘愿踏进这片是非之地?

  他一向骄矜,怎会任人轻贱,目盲受困?

  最重要的是,南靖的五殿下,岂容他这个最有力的对手,轻易踏入自己的军营腹地?

  顾清澄垂下眼睫,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不去。”

  在千缕错愕的目光中,她理了理衣襟,重新猫了回去。

  方才几乎让这小姑娘搅了心神。

  她哪里会唱那阳关三叠。

  到时候还不得露了馅,轻则被赶出大营,功亏一篑,重则被识破身份,丧命于此。

  她才不会为了千缕口中可有可无的一个男人,就草率地打乱自己的计划。

  千缕噘了噘嘴,也不强求,抱起琵琶急匆匆跑了出去。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雪光刺得人眼眶发酸。

  顾清澄此时才抬眼望去。

  恍惚间,主帐前似有一道熟悉身影立于苍茫天地间——

  单薄衣袂翻飞如折翼的鹤,在雪幕中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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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越女这个典故,最早便有善用剑的女子之意,我很喜欢。

  哦我摊牌了,在这复杂的事业线里,我还是忍不住搞些纯爱。

  一旦搞起纯爱来,腰也不酸了,眼也不疼了,男女也不对立了,原生家庭也不痛苦了,浑身都有劲儿了。

  来了,它来了。[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140章 同谋(五) 越女应须为我留。

  顾清澄心头一颤。

  那一刹那, 数月未见的风花雪月淋漓地落满心头。

  她蓦地起身,掀开营帐。

  但见帐外空空荡荡,天光倾泻, 积雪皑皑, 纯净得近乎虚幻。

  这澄明天地, 竟将她满心尘嚣衬得无处遁形。

  她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以指尖抵住眉心, 轻轻揉着。

  她大抵是疯了。

  一个人在这生死边缘走了太久,连这般镜花水月般的温存都贪恋起来。

  ……

  这一夜, 千缕直到子时才回到帐中。

  她浑身落满细雪,进帐时像只冻僵的雀儿般抖了抖, 言语间呼着白气:

  “越女姐姐,”千缕放下琵琶, 叹了口气,“还好你没去。”

  “出什么事了?”

  “有好几个姐妹……”千缕绞着衣带, 迟疑道,“被五殿下留在主帐了。”

  顾清澄一愣,又听见千缕道:“今天在帐中的几位大人, 都领了姑娘回去。”

  千缕喃喃着:“我长得瘦弱, 人也笨,反倒逃过一劫。”

  她径自走到顾清澄身边, 垂眸望着地面:“不过,柳枝姐姐却是自愿的, 她说,能服侍皇子……”

  她并未将话说完,这些事实她早就明白,可说出口来, 于她而言却是另一种残忍。

  顾清澄安慰道:“你若是怕,明日便也不去了。”

  “左右不过三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知在想什么,“不会再有以后了。”

  千缕困惑地眨眨眼,但忽地想起了什么:“对了姐姐。

  “我今天去的时候,看见那位盲眼的公子独自站在帐外。

  “里面的人也不唤他进去,后来,也没见他来主帐过。”

  她说着,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越女姐姐果然慧眼独具,那么多大人里,唯独那位公子没带姑娘回去。”

  顾清澄敲着桌案的指尖,突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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