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_三相月【完结】(226)

  “涪州终究是皇兄的江山,琳琅虽是女流,但也愿尽绵薄之力。”

  她恳请道:“臣妹不忍见涪州遭此劫难,此举……权当了却与青城侯的姐妹情谊。”

  一席话,如婉转莺啼,她面色平和恳切,竟有了几分滴水不漏之意。

  她维持着俯首的动作,安静等待着。

  “过来。”

  帝王沉吟许久,戴着扳指的手无意识抚过膝头。

  琳琅抬眸,唇瓣轻抿,竟未起身,就这么膝行至顾明泽腿畔。

  发间金叶随动作簌簌作响,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脆,像是一场精心计算过的讨好。

  顾明泽垂眸看她。

  少女穿着华贵公主的服制,戴着精致的面具,眉目却是温顺、平和,连呼吸都十分小心。

  他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也不知道透过这张脸,他究竟在看着谁。

  “皇兄……”

  琳琅温顺地垂下脖颈,任由帝王的掌心抚过她的发顶,发上南海珠摇曳着,一下,一下,与她的呼吸同频。

  良久,皇帝淡声道:

  “琳琅长大了,惯会替兄长分忧。”

  琳琅将头埋得更低,听见头顶传来不辨喜怒的嗓音:

  “涪州那边——你派人做了什么”

  。

  “这是在做什么?”

  茂县城外,顾清澄翻身下马,斗笠压得极低。

  她看见城门口架上了粥棚,稀稀拉拉地排了一长队的人。

  “你也是来领粥的?”看见顾清澄不分黑白地往前走,有人将她向后挤了挤,“后边儿排着队去。”

  穿过层层叠叠的队伍,顾清澄终于看见了茂县城外的告示。

  大意是说,战乱连月,民生多艰,青城侯祸乱封地,而琳琅公主心系百姓,特在涪州各郡县开棚施粥。

  “这施粥有多久了?”

  顾清澄挑了队伍里一位面容和善的大娘搭话。

  “得有半个多月喽。”大娘打量了她一眼,“小姑娘,外地来的吧?”

  顾清澄迟疑着点头。

  “瞧你这身段,倒是很像告示里,人人都在寻的那个青城侯呢。”大娘压低声音道。

  顾清澄挑眉:“怎么,还有告示?”

  “山火没几日就贴出来了。”大娘凑近些,“ 寻到青城侯,赏千两白银呢。”

  顾清澄蹙眉:“这青城侯是朝廷下了文书,还是衙门定了罪?怎就悬赏捉人?”

  “这还要定罪?”大娘瞪大眼睛,“板上钉钉的事!咱们县几个老汉都说亲眼见过她!

  “还给她指过去山上的路。”

  顾清澄听着,想了想,知道那大娘说的,极有可能是之前她寻“石浸归”时问过的老衙役。

  “指个路就能定罪?”

  “那青城侯上山不过两日,”大娘拍着大腿,“整座山就轰隆塌了!埋了多少条人命啊!”

  “那茂县的那帮兵匪呢?”

  “他们虽说是兵匪!”大娘摇头叹息着,“可为了救火,全都折在里头了……”

  顾清澄煞有其事地点头:“这么说,这青城侯是比兵匪还要可恨些?”

  “那可不!”大娘狠狠啐了一口,“兵匪抢钱,她要命!”

  一嗓子引得粥棚前骚动起来。排队领粥的灾民们纷纷围拢,你一言我一语,说到激动处,人人莫不要添上三口唾沫。

  “都是金枝玉叶的贵人,怎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是啊,琳琅公主不仅为我等施粥,听说连嫁妆银子都贴补出来了,给咱们发棉衣呢。”

  “就连那悬赏的钱,也是她出的!”

  人群顿时嗡嗡作响,有个老秀才摇摇头:“枉我读圣贤书!当初竟跟着嘲笑公主大婚失仪……倒是我等狭隘了。”

  “如今看来,倒是个可怜人。”

  “是啊,你们见过她戴的那个金网子没有?”有个妇人比划道,“听说是大典上为了救驾才伤着的。”

  顾清澄冷眼旁观地听着,扭头看见了那个当初她请吃酒的老衙役,嗓门极大:“青城侯火烧荒山不过几日,公主府的体恤就来了!”

  “听说她与青城侯交好,此番是替那没良心的收拾烂摊子啊……”

  。

  抚摸着她发顶的那只手缓缓停滞。

  琳琅蓦地抬头,对上了帝王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陛下……”

  她的喉头忽地发紧,这一刹那,十余年宫女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怯意翻涌而上。她怔怔望着那双能映出人心的眼睛,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叫皇兄。”

  顾明泽唇角噙着淡笑,掌心重新覆上她的发顶,“既然敢做……”

  他随意地捻起她发间南海珠:“又何必畏首畏尾?”

  “皇兄……”

  她感受着帝王漫不经心地把玩那枚珠子,如同把玩着自己的心。

  稍有不慎,那枚珠子就会被他捏得粉碎。

  她努力平定下声音:“臣妹此番,从私库中拨了银子去涪州赈灾。”

  殿内沉香缭绕,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

  “青城侯过往的手腕……”她斟酌着字句,“臣妹学不来。

  “但臣妹胜在一片真心,只求泽被百姓,问心无愧。”

  她慢慢稳住了声线:“想来于皇兄江山而言,也并无大碍。”

  “这才斗胆一试,未敢惊动圣听,还望皇兄……恕罪。”

  这这些话说完,琳琅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她膝行着抽离了帝王身畔,再度俯跪。

  顾明泽淡淡睨着她:“琳琅在怕朕?”

  “臣妹不敢。”

  良久,顾明泽才缓声道:“做得很好。”

  琳琅心头刚松半分,却见一道奏折凌空掷落,堪堪停在她裙边。

  “不过。”顾明泽有些温和地看着她,“恐怕你要失望了。”

  琳琅一惊,颤着手打开——

  赫然是镇北王转呈的,魏延为青城侯击杀南靖主帅江钦白请功的折子。

  “她……”

  琳琅的指尖轻颤着,方才勉强稳住的声线又乱了方寸。

  那人非但未死,反倒立下赫赫战功。如今由定远军名正言顺地呈报上来,军功加身,依律当重赏。

  顾明泽支颐,俯身看着她:“朕可以为琳琅公主重新择一个封地,兖州如何?”

  “比她的更大,更富庶,离朕……也更近些。”

  琳琅将折子抱在怀中,听着帝王看似关怀的语气,贝齿在唇上咬出一道浅痕。

  “臣妹无德无能,怎敢受比军功加身的青城侯更加富庶的封地?”

  她忽地抬头,凝视着顾明泽的眼睛,鼓足了勇气道:“不若陛下将兖州赐予青城侯。”

  她一字一句:“涪州百姓如今与她离心离德,若由臣妹施以怀柔之政,定能重获民心。

  “请陛下相信,臣妹……尚有用处。”

  顾明泽看着她眼里灼灼的目光,对这个妹妹的心思已然明悉。

  也好。

  他思忖着,缓声道:“那便再予你些时日。”

  “若她此番剿匪不成,琳琅也正好,顺水推舟。”

  琳琅闻言,将那奏折小心收好,重新递到帝王身前,微微抬眸:

  “臣妹,叩谢陛下恩德。”

  。

  茂县城内,讨伐之声此起彼伏,字字诛心。

  顾清澄静静立于人群之中,耳畔是潮水般的议论声,却平静地发现,她的心境,与来时已然不同了。

  彼时她满身伤痕,郁结于心,旁人的只言片语皆能伤她至深,甚至因此与江岚渐生嫌隙。

  她回忆起那日杏花林中,她借着酒意,在江岚肩头泪落如雨,将满腹的软弱、怨怼与猜疑尽数倾泻于他。

  他却只是沉默地,一层层吻去泪痕,将她那些破碎的情绪细细包好。

  而后不容抗拒地,闯入了她紧闭的世界。

  时间被一只手快速地拉长,加速。

  此刻,茂县城门下,她立于千夫所指之中,她忽然明白——

  她的世界,原是那般晦暗。

  晦暗到独行已久,始终不见天光,任谁都能在暗处予她一刀。唯有证明自己尚有用处,才能在这世间求得方寸容身之地。

  却又如此狭小。

  狭小到只需一人真心,便足以照亮所有刺骨的阴霾。

  春寒料峭,城门的粥铺还在冒着热气。

  顾清澄凝视着墙上冰冷的告示,心仍是一座孤岛,却已被一汪温泉环绕。

  柔软,安宁,从此刀枪不入。

  她忽然明白了。江岚执意相送时,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对这一路明枪暗箭的了然。

  他怕她独行难支,怕她重陷旧日阴霾。

  但此刻,已不必了。

  她的孤岛之上,早已亮起属于他的灯。

  顾清澄挑起眉,认真地握住大娘的袖口:

  “您方才说,公主悬赏多少?”

  第155章 鹊起(四) 大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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