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杜盼有眼不识泰山,还望青城侯恕罪!”
杜盼一跪下,满座的平阳军姑娘们都起身跪下:“还望青城侯恕罪!”
杜盼紧紧咬着下唇,目光不住地扫着,看向林艳书的方向——
这可是那传说中冷酷无情的青城侯呀!林姐姐怎么不告诉她!
林艳书此时却也愣住了,她看了看顾清澄,又看了看村口来人的方向,说不出话来。
“许婶。”顾清澄轻轻将酒杯放下,振衣起身,“您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许氏已踉跄着走到她面前,身形一晃重重跪倒在地,“扑通”一声跪下:
“民妇许氏,恳请青城侯为茂县山火,先夫许真之死做主,还茂县百姓一个公道!”
她嘶哑的声音还在院中回荡,村口竟又陆续出现了十余道身影。他们沉默地跟在许氏的身后,最终在顾清澄面前齐齐跪倒:
“茂县百姓,恳请青城侯为茂县山火、许真之死陈情,让真相大白!”
顾清澄缓缓抬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许氏,再看着身后黑压压的一众茂县百姓,淡淡抿起了唇。
她将目光也轻轻掠过了贺珩——
城中的布防细节最后是由他经手,眼下这近百位茂县村民,绝不可能绕开他的许可进入这宴会之间。
这一刻,贺珩回过头来看她。
那双惯常清亮的桃花眼,第一次真正地浮现了复杂的底色。
秦棋画急得一下子跳起来:“许婶!你怎么这样?”
“当初你逃出茂县城,若非撞见恩公,早就在城外遭了乱民毒手!”
说着猛地转头,看向那一排跪着的乡民,眼眶泛红道,“你们怎么能如此不讲道理,带了这么多人,在这私宴之时还要搅扰我家侯君!”
许婶却不理会她,只将头磕得“砰砰”直响:“民妇自知不该来,可但当初只有侯君您真正经历山火全程,若是您都不肯道出真相……
她啜泣道:“那我们这些百姓,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原本欢愉的宴席,因许氏与茂县百姓的到来骤然压抑。
院中欢声笑语已然停歇,只剩下许氏的恳请,和百姓的哀求此起彼伏。
而平阳军的姑娘们也都是苦出身,此刻听闻他们的遭遇,莫说阻拦,就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几个心软的已忍不住以袖掩面,低声啜泣起来。
顾清澄走到许氏身前,声音毫无波澜:“你这是……在威胁本侯?”
她说着,目光却落在贺珩的身上。
“民妇万万不敢……”
“你不怕我?”顾清澄直直错开了贺珩欲言又止的目光,又落回了许氏身上。
“怕,怎能不怕……”许氏的身子抖了起来,“可先夫死了,茂县城里的壮丁们都跟着送了命……我若是不能给乡亲一个交代,我这条命还不如一同随许真去了干净!”
顾清澄望向她身后那群衣衫褴褛的乡民:“这些人,都是那些壮丁的遗属?”
“是……”许氏哽咽道。
“求求青城侯给我们一个真相……”说着,那一圈人齐齐叩首,闷响连成一片。
顾清澄静立良久,轻叹一声,再也没看贺珩:“既然如此,那便都起来。”
许氏还想说些什么,顾清澄却已嘱咐道:“秦棋画,给他们准备些饭食罢。”
许氏压抑道:“侯君,我们不是来讨饭的,我们只求给您个公道,说完便走!”
顾清澄恍若未闻,任由秦棋画与许氏等人拉扯周旋。她凝望着村口的方向,眸中思绪翻涌如潮。
今日她故意试探着问了,贺珩的答案也极尽坦诚——她看得出,他腰间新添的白玉小虎,必然是来自边境的手笔,像一道无声的宣告。
这般看来,这些日子镇北王的人不仅见过他,恐怕还达成了某种默契。
她不是没想过贺珩的立场,但以她对他的了解,平阳军的姑娘们与他而言,是他的一块心病,以他当年在沉船上舍命相护的心性,若非被逼至绝路,怎会纵容生父对她们赶尽杀绝?
但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和顾明泽做的交易,何尝不是注定了和镇北王站在了对立面?贺珩为全父子之情,难保不会剑走偏锋。
贺珩知晓多少内情?她又将如何对付镇北王?这些时日,两人的所有交流无外乎吃喝玩乐,再没有深入一层。
顾清澄看着秦棋画妥善安顿茂县百姓,与林艳书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虽然不解贺珩为何背着她引这些百姓前来,但眼下看来并无恶意。况且,这平阳军营地本就是她们的主场,即便有人图谋不轨,以流萤阵的迅捷,姑娘们也能立时化整为零,隐入山林。
流萤阵。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忽地回想起那日与贺珩相对品茶时,他似有意无意地问起此阵的玄机。
疑云如蔓草般在心中疯长,顾清澄垂下眼睛,将万千思绪压下,转身回到座位上,继续这场变故突生的宴席。
她抬起头,看见贺珩的目光依旧灼灼地望着她,分明是在期冀她动用乾坤阵与他密谈。
顾清澄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鬓边一缕青丝随之垂落,在风中轻轻摇曳,宛若一道柔软的屏障,将两人之间那些未竟之言尽数隔断。
也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刚刚稳定下来的局势。
数十名身披轻甲的骑兵,如一队黑色的长龙,蛮横地闯入了这场村中私设的宴席。
就在这一刹那,贺珩闭了闭眼,再也没有回头看她。
“什么人!”
杜盼倏地起身,一把拿过放在身边的大刀,几乎是同一时间,她麾下那队姑娘动作整齐划一,刹那间已在院门前结成战阵。
“贺教头!我们断后,请您速速安排其他人撤离!”杜盼回头对贺珩道,语气坚定恳切。
秦棋画明明应该跟着杜盼列阵,此刻却已经愣住了。
她看得一清二楚,那队骑兵愈来愈近,而跟在骑兵后面的,分明是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魇里的——
黑篷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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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点长,分两章
第168章 成王(完) 与君长诀。
顾清澄眯起眼睛, 她也看见了黑篷马车,更看见了那些骑兵腰畔悬挂的定远军令。
为首的人她认得,是镇北王麾下最得力的参军, 崔邵——那油纸包里的信笺, 也有过他的名字。
黑马在院门前停下, 重重溅起尘土。
“世子, ”崔邵翻身下马, 目光却如鹰隼般,死死锁定在顾清澄身上,
“王爷有令,命我等前来, 协助世子清剿盘踞阳城的京城余孽!”
话音未落,他竟向着贺珩的方向轰然跪地。
这一跪如重锤, 将平阳军中的诸位姑娘钉在原地。
“贺教头……?”
而秦棋画更是失神,踉跄后退半步, 手中捧着的茶点“哗啦”散落一地,清脆刺耳。
她转过头,呆呆地看着贺珩, 又看向黑篷马车, 最后才将目光落在顾清澄身上,一动不动, 眼里倔强地闪耀着最后一寸希冀。
万众屏息间,只见贺珩一袭红衣如血, 缓缓起身。
他迈步走向崔邵,再没有看任何人。
行至杜盼阵前时,这位素来耿直的姑娘怔了一瞬,终是咬牙挥臂, 示意姐妹们让开一条通路。
院墙边,那些茂县的百姓瑟缩在一起,有胆小的已经要昏厥过去——
刚刚从茂县逃出生天,如今又被认定为什么“余孽”,呜呼哀哉!
林艳书再也坐不住了,骤然起身问道:“贺珩!你什么意思!”
崔邵鹰目一眯,厉声喝道:“刁妇放肆!世子的名讳岂容你大呼小叫!
“来人啊!给我拿下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得令!”
两名定远军士应声而出,腰间佩刀已然出鞘,就要冲破杜盼等人结成的防线。
“贺教头!”杜盼眼中闪着焦急,看着兵刃相对的定远军,忍不住重复道,“您当真……不管我们了吗?”
贺珩只是站在崔邵的身边,没有应她,面沉如水,目光落在了顾清澄身上。
“贺教头!”
杜盼失手中的刀也已然出鞘,面对着训练有素的定远军,她却仍执拗地一遍遍唤着那个名字,仿佛只要叫得够大声,就能唤回从前的贺教头。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更瘦更小的影子突然冲破战阵,挡在了杜盼面前:
“……恩公?”
秦棋画声音发颤,却仍固执地仰着头,“你别过去,快回来,那是黑篷马车啊……”
眼前的红衣男人容颜依旧俊美,可那双曾含笑的桃花眼里,如今只剩疏离的陌生。
秦棋画咬着下唇,固执地问着:“您……不怕吗?”
见贺珩无动于衷,她突然提高了声音:“您忘了吗?那是您亲自教我认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