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见黑篷车至,当避如蛇蝎!”
“回来啊!”
“贺珩!”林艳书不愿再见姑娘们的彷徨,一把按住秦棋画颤抖的肩头,凤目含煞直视前方,“你敢动我?”
贺珩依旧静立如雕塑,对周遭喧哗充耳不闻,唯有那双眼睛,始终凝视着顾清澄。
而顾清澄却始终垂着眼睫,连半分目光都未施舍给他。
“谁敢动她?”
她缓步起身,周遭人群瞬间如潮水般退开,将中心几人团团围住。
崔邵声音低沉,下颌却高抬:“还请青城侯毋要耽搁末将执行军务。”
“此女公然顶撞世子,罪不可恕。”
顾清澄笑了笑,淡声道:“那你呢?”
“我?”
崔邵愣了愣,未及回应只觉双膝一软,还未回过神,竟是踉跄几步,整个人“砰”地跪倒在地!
“既见上官,为何不拜?”
顾清澄把玩着手中的石子,轻笑道:“本侯比你主子知礼,今日只教你些规矩,这命……且先留着。”
崔邵揉了揉双膝,极不情愿地双手抱拳:“末将谢侯君开恩。”
在顾清澄似笑非笑的注视之下,他终是咬牙挥了挥手:“退下。”
那几名定远军闻言,收刃回队,却始终在院门外结成戒备之势。
“世子。”
待林艳书安然退至自己身后,顾清澄方才抬眸望向贺珩。她唇边噙着三分笑意,眼底却凝着七分寒意,“何为余孽?
“不知您可否赏脸,为本侯亲自解惑?”
这一声“世子”,清清浅浅,却在她与贺珩之间,生生划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贺珩这才抬眸,看着她,目光变幻。
“世子?”她轻笑着重复。
崔邵也已经起身,低声道:“世子,王爷还在等您立功回去,莫要辜负他的期望。”
贺珩凝视着她的脸,复又淡淡地落在秦棋画和她身后那些姑娘上:
“青城侯当真不明白?”
“本侯不明白。”
气氛一瞬如绷紧的弦,四周寂静得落针可闻。
秦棋画却已挤到顾清澄身侧,颤抖的手指指向那马车:“恩公,您当真是……镇北王府的世子……”
“这些黑篷马车,都是……您府上的?”
贺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又转头望向她们,语气淡然却避无可避:“是。”
秦棋画攥紧顾清澄的衣角,嘴唇失血,依旧不死心地追问:“这些黑篷马车,和……卖我姐姐的那些,是不是……同一伙人?”
她抵住舌尖,连说话都有些艰难。
院中静默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贺珩身上。
“是。”
贺珩淡声道。
这一刻,贺珩看见,秦棋画眼里最后那点光熄灭了。
她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整个人摇摇欲坠,却还是死死撑着不肯倒下。
“所以……”她明明没有哭,却开始喘不上气来,“您一直……都知道?”
“您、您给我取名字……”她急促地呼吸着,胸膛像一个漏了气的风箱,“听我叫您恩公、住在我娘家里……还教我辨认仇敌……”
“看着我和娘对您感恩戴德……您是不是……觉得觉得我们特别傻……”
贺珩看着她,然后没有看她。
“看我像条野狗一样,对您摇尾乞怜……”她死死地盯着贺珩,眼里布满了血丝,“很可笑吧……!”
她明明是笑着,说话却像哭音,这番尖锐质问让崔邵身后的亲卫瞬间按住刀柄,寒光乍现。
“杜盼,你和小小带她下去。”
顾清澄一把将情绪崩溃的秦棋画推进杜盼怀中。
这命令来得突兀又自然,以至于杜盼下意识接住人时才意识到——青城侯怎会知晓楚小小的名字?自己又为何本能地领命?
“贺珩。”顾清澄回头看了秦棋画一眼,“她还只是个孩子。”
贺珩终于将视线移向那个颤抖的少女,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波动。
“正因年少,才该早些明白,”贺珩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这世道从不因眼泪而慈悲,轻信于人,便是她该付的代价。”
顾清澄看着他,像是要从那双桃花眼里读出些别的东西。
“世子当真诲人不倦。”顾清澄唇畔笑意愈发冰冷,“今日这般架势……是要给本侯也上一课么?”
贺珩垂下眼睑,避开了她的审视。
“世子,莫要和她浪费时间。”崔邵补充道,“王爷军令如山,这村里的女人们,一个都跑不了!”
场边那些曾受贺珩庇护的女学生们仍不肯离去,她们通红的眼里盈满了不可置信,那个总是带着虎牙傻笑的贺教头,如今正沉默地站在敌人的那一面。
顾清澄闻言,不怒反笑,淡淡道:“今日带了多少人?”
她看着贺珩,在等他答话。
贺珩眼风掠过崔邵,坦然答道:“精骑百人。”
“各处要道都设了卡?”
贺珩颔首:“所有出口,包括她们进山的那条小道。”
此言一出,林艳书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顾清澄“噢”了一声:“看来世子早将她们的退路算得明明白白”
“贺珩!”林艳书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这几日你假作痴傻与我们朝夕相处,原是在摸清所有的逃生路线?!”
在崔邵的注视下,贺珩微微笑了笑,露出半个虎牙:“若林小姐这样想,倒也未尝不可。”
“那你安排茂——”林艳书心头大急,话未说完,贺珩突然暴喝一声:“够了!”
这一喝如惊雷,硬生生截断她未尽之言,让后半句未能落到定远军的耳中。
定远军士们闻声,齐刷刷“锵”地一声抽出兵刃,霎时间,满院寒光映亮了每个女孩惊恐的脸。
“好。”林艳书望着眼前判若两人的男子,浑身战栗,最终只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来,“好得很。”
“为什么。”她仍不甘心,咬紧牙关质问:“为何骗我们?从何时开始的?”
贺珩扫过她的脸,又掠过顾清澄,最终将目光投向所有女学学生——
他低叹一声,似有千钧重量压在胸口:
“很久了。”
林艳书瞳孔骤缩:“说清楚。”
“知道女学那场大火吗。”他垂眼笑了笑,发丝落下,碎发掩映下的面容透着残忍的苍白。
“起初,你们都以为……”虎牙在唇间一闪,“是江步月所为,对么?”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女学众人脸上!
顾清澄看着他,再看着林艳书,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林艳书怔怔地盯着他,血色从脸上褪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就连年纪最小的知知也听懂了,她从人群后挤出一个头来,用尽全身力气尖叫:“原来你才是那个放火贼!”
“叛徒!”
“你这个败类!”
“叛徒!骗子!”
此起彼伏的骂声炸开时,林艳书竟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颤音:“贺珩……你是在说笑,对不对?
“我不信,这日日夜夜同生共死,你究竟什么意思?!”
贺珩再不看旁人,只死死地盯着她那双濒临崩溃的眼睛。
他的回答,不是言语。
而是行动。
他当着她的面,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件物事——
翠绿,明亮,一个小小的耳坠。
那日酒醉之时,林艳书给顾清澄和贺珩一人一只,说是平阳军的信物。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众人屏息间,他当着她的面,将那代表着信任与情义的信物悬于指尖,而后——
松手。
“喀嚓。”
价值连城的阳绿翡翠,在泥地上碎成齑粉,再难寻了。
崔邵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抱拳上前:“世子既已决断,末将请命立即清剿。”
贺珩叹了口气,足尖碾过地上的碧尘,漫不经心道:“处理干净些,别走漏风声”
崔邵点头认可,但眼中依旧闪过一丝阴鸷:“但今日不是小场面,若想不声张,恐怕有难处。”
“这有何难?”他轻笑着,带着那颗曾让少女们心安的虎牙,一字一顿道,
“不记得茂县了么?”
翡翠碎片在他靴底发出细碎的哀鸣。
崔邵一愣,似乎不明白贺珩在说什么。
贺珩笑了笑,亲手为崔邵拂去肩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里满是了然,目光却已越过崔邵的肩,锁住了人群中的顾清澄。
他对着崔邵说话,眼睛却只看着她。
“把所有罪名,都推到她青城侯的身上,不就成了?”
崔邵身形微滞,足足静默两息,随即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世子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