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目光,最后望向崔邵,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与平阳军为敌者,便是与本侯为敌。”
“——更是与朝廷公然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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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明天会临时去趟南京出差(是的你没看错就是9月30号),所以提前码完了6000字的更新,10.1的更新我来得及就写,如果回来太晚来不及的话,今天的6000字就把明天的也算在内啦。[抱抱]
第169章 败将(一) 黑袍,镰刀,凄清如弯月。……
五月初, 涪州青城侯奉陛下圣谕,于阳城正式建军,军号“平阳”。此次征兵三千, 不分男女, 凡符合条件者, 皆可入军。
此令一出, 天下哗然, 外人议论纷纷,但在阳城却不同。只因这座小城曾经在瘟疫灾祸里蒙一队自称“平阳军”的姑娘们相救, 从此她们扎根阳城,也滋养了百姓对女兵信任的土壤。
这一次, 首批正式在阳城编录在册的,有两百女兵, 正是当年那些风尘仆仆赶来阳城救人的外乡姑娘。
建军那日,定远军、安西军诸将领在场为证, 更有半数茂县百姓千里迢迢跋涉至阳城,共赴建军之宴。
说来也怪,自那日后, 非但是阳城, 就连茂县的百姓也转了性,非但亲自去观礼平阳军建军, 就连整个茂县的风评也转了风向。
“许婶,你可算从阳城回来了!”
“是哩, 还是青城侯亲自派车送我们回来的。”
“怎么样?那青城侯……没为难你们吧?可都问明白了?”
“一清二楚,青城侯是好人,咱们茂县上下都错怪她了!”
“啊!?到底怎么回事,给咱们都听糊涂了!”
“那放火烧山的另有其人……青城侯是去救人的!”
“当真?那……那放火的不是她?”
“可不是!那些腌臜事全是旁人栽赃!咱们白白被人当了枪使!要不是她后面出面平乱, 茂县早没了!咱们合该当面赔罪才是!”
“哎哟……这话可作准?许婶,当初咱们还嚷着要赶她出涪州………”
“快别提了老李!往后谁再敢说她半句不是,我许家头一个不依!”
“唉……实在是……那咋整啊许婶,她不会记恨咱们茂县吧。”
“青城侯何等胸襟!明日我就请人刻长生牌位,日日香火供奉!这青城侯要是还肯理咱们,那才是咱们茂县的福气!”
“正是!俺这就回家立牌位!”
一时间,群情激昂,众口一词,以茂县为源头的流言风向,转瞬间天翻地覆。
与此同时,在阳城的正中大街上,高悬起一方巨匾,其上“平阳女学”四个大字异常耀眼。
偶有京城来客驻足观望,恍惚间似又见朱雀大街旧景。曾经那里也有个平阳女学,不看出身,只收容各种无家可归的女子,最终却在烈火中化作一捧灰烟。
而今,平阳女学在这偏远的涪州重获新生。虽地处阳城,其规模建制却远胜往昔。只是每每有人提起,总避不开那个令人唏嘘的名字——女状元舒羽。
然而暗流涌动之处,竟有传言悄然而起,说这位青城侯,正是秽土转生的女状元舒羽,此言一出,不啻于直指其皇家血脉存疑。
但顾清澄却毫不在意。
此刻,林艳书正在她的身边指指点点,像只快活的小孔雀。
“清澄,舒羽的祠堂要不要拆了?”她皱着眉头看向顾清澄,“那是祭奠亡人的,不吉利。”
顾清澄却忆起茂县那个为报信而殒命的小女儿苏语,这才是舒羽真正的由来。这样的姑娘,合该被世人以另一种方式铭记。
“舒羽已逝,不必了。”顾清澄想着,“晚些我亲自去上几炷香。”
林艳书撇撇嘴,她对顾清澄这样的离奇离奇行径,已经习以为常,自然由她去了。
新建的平阳女学不止教读书写字,反倒添了许多绣娘、织女,更及种桑养蚕的活计,很快,观望的人便按捺不住了,如今战乱方休,早已误了农时,可织布却是岁岁都能赚钱,于是报名的人络绎不绝,楚小小、林艳书简直是忙得脚不沾地。
而此刻,涪州州府临川城内,刘刺史正拍着桌子吹胡子瞪眼。
“荒唐!堂堂侯君不在州府开衙,反倒跑去阳城建府?将本官这临川府衙置于何地?!”
“侯君的意思是……”信使低下头窥探着刘炯的神色,“她说,那么好的府邸,就留给刘刺史您、您住。”
“放屁!”刘炯一把扫落案上的文牍,“临川乃朝廷钦定州治!自古王侯开府,哪有舍州就县的道理!”
“可、可不是吗……”信使缩着脖子应和,喉头却像堵了团棉花。
可不是吗。
如今涪州境内,从阳城到茂县,大小城邑无不对青城侯交口称赞,正是民心所向。
这位侯君声望如日中天,且手握实打实的兵权,自然是想去哪就去哪。
他刘炯一个小小的涪州刺史,又能拿她怎样?
要怪,就怪当初她腹背受敌时,临川袖手旁观,先有郑彦暗中甩锅,后有刘炯冷眼以待。
小信使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这投桃报李的道理他都懂,眼前的大人怎么反倒不明白呢?
是夜,顾清澄和女学的姑娘们席地而坐,给七个知知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她刺杀江钦白的始末,不可谓不跌宕起伏,惊险处引得小姑娘连连拍手。秦棋画不时跳出来插话,非说自己当时如何关键,逗得众人忍俊不禁。
顾清澄只是笑,直到最后秦棋画憋着嘴巴问了一句:
“顾姐姐,恩……贺世子他真的不回来了吗?”
一时间,满室寂静。那日事发之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个话题,仿佛只要不提,就能躲开那道伤口。
可有些事,总要有个了断。
顾清澄轻轻摸了摸秦棋画的头,眸光温柔,语气却极平静:“不回来了。”
“他的父亲是镇北王,是封疆大吏,也是边境的头狼。
她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那些因她这句话而屏住呼吸的脸庞,然后淡然地为这件事画上了最后的句点:
“狼崽子长大了,总要回到狼群里去的。
“我们,不是他的同类。”
秦棋画咬住唇,将哽咽死死压回喉咙里。
顾清澄安慰道:“同行一程已足够,等你长大了,亲自去问他便是。”
待到夜深,众人散了,顾清澄才独自走出院门。
贺珩住过的房间还在,但是她知道,过去那个咧着虎牙笑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日宴会的变局,她其实心如明镜——
许氏是自行脱逃出城的,秦棋画出城寻人时,必是遇上了贺珩的人手。那丫头对他向来毫无防备,自是言听计从。
贺珩先是安排一无所知的秦棋画回茂县寻安西军,请他们届时来帮忙寻茂县的百姓。
于此同时,借着许氏的信任,以青城侯在阳城为由,将更多茂县百姓暗中迁往阳城,算是做个见证。
最后,才有了她们在宴席上看到的那一幕。
贺珩与崔邵对峙,崔邵当众发难,他便顺水推舟,借敌人之口还她清白,把是非昭告天下。
他也知道崔邵此行的目的,而最后,安西军的及时赶到,将可能酿成的杀伐一举化解。
至此,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唯独他自己,选择背上了所有的罪责,走上了决裂之路。
这是宣告,更是一种切割——
他大抵知道自己的父亲如何行事,也知道镇北王的阴影,从不是任何人能凭一己之力便能撼动的。
所以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斩断了平阳军对他的所有信赖,逼着她们将他视为仇敌。
因为他知道,只有当她们离他最远时,她们才是最安全的。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危险。
决裂愈发决绝,守护才算彻底。
最终,他还是选择独自踏进了那片深渊。
夜风掠过城楼,顾清澄仰头,月光依旧清冷。像极了阳城那个夜晚,他们曾并肩望过的,同一轮月亮。
原来,那已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时光。
再相见时,想必已是兵戈相向。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
深夜,舒羽的祠堂空无一人。
顾清澄独自走入祠堂,安静上了三炷香,香火明灭间,她默默向苏语和茂县三百亡魂诉说着近来之事,细语劝慰亡魂安息。
香灭之后,她转身离去。
而就在这时,一枚银针忽地侧着她的鬓发飞过,钉入香案三分!
“什么人?”顾清澄回眸,祠堂外夜色深沉,唯余风声猎猎,一抹黑色衣角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眸光一凝,纵身追出。
阳城的深夜万籁俱寂,那抹黑影向着月亮的方向,往无人的深山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