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向他讨要,他却没给的,那只白玉小老虎。
她指尖轻颤,强自镇定地展开信笺。
“清澄,见字如晤。
若你见此信,大抵我已回不来了。
贺氏一族以鲜血守护至今的秘密,如今唯有托付于你。
【神器】之秘,关乎国运,其线索一分为二,我贺氏一族,十五年前为此几乎凋零殆尽。
若我终究未能归来,便是天命如此。然天下之大,能托付此等重任、可共生死之人——
“唯卿而已。”
笔锋微顿。
末行小字力透纸背:
“【神器】地图现藏于南靖皇城,龙椅之下”
。
荒村深处,月色凄迷。
江岚靠坐在一间废弃土房的墙角,素白的中衣上沾着点点干涸的暗红。
他闭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唯一活着的,是他手腕上那道血契的凄艳红纹,像一条苏醒的蛇,在他微弱的气息间吐着信子。
反噬之期已至,而这条艳蛇却无人供养。
可即便如此,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神情依旧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这具正在承受凌迟之苦的身体,不过是一件暂借的,与他无关的外物。
脑海中,闪回的是高台之上的那场箭雨。
他记不清那三支破军箭是如何震碎他的经脉,却清晰地记得——
在玄武使射出那支燃烧的破军箭时,他如何当着战神殿所有人的面,将剩余的破军箭缓慢而决绝地掷入深渊。
这不啻于公然的背叛。
此番出兵,他以太子之尊调动南靖重兵,战神殿更是派出五千精锐,只为夺取贺千山手中的【神器】之秘。
而今贺千山伏诛,贺珩葬身深渊,神器之秘似已石沉大海。
为了挽回损失,最好的办法,便是一箭射穿高台,将北霖此番所有的精锐都葬身火海。
这不失为一种以少胜多之法,非但能大挫北霖,甚至能助长太子江步月于朝中的局势,百害而无一利。
然而,江步月拒绝了。
非但拒绝,更出手阻下战神殿四长使点燃高台的动作。
即便至此,玄武使仍试图与他商议:
“贺珩既倾心于青城侯,未必不曾将神器之秘相托。宗主既与她有旧,何不亲自去问?”
“不必。”
斩钉截铁的拒绝,断送了他最后的价值。
于是战神殿将身受重伤的他弃于此地,如弃敝履。
哪怕已至血契发作之期。
“太子江岚,刚愎自用,擅启边衅,破坏和局。
“如今损兵折将,无功而返……下落不明。”
朝廷的流言蜚语想必已传遍天下。
他仿佛听得见朝堂上的攻讦,战神殿的冷眼,以及……她可能听闻的,有关于他“一败涂地”的种种传言。
黄涛推门而入,用湿布小心擦拭他染血的指尖,语带哽咽:“殿下,何苦至此……”
“这么久了,她也未曾来寻过您。”
江岚未睁眼,只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第187章 强求(二)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与她无关。”
江岚眼里泛起一层薄雾, 目光却清如寒潭,“莫非你要让她看见我这般模样吗?”
黄涛低下头:“若无殿下暗中护持,她如何能……”
“没有我。”江岚唇角微扬, “她照样能走到今天的位置。”
黄涛没说话, 他知道眼前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甚至, 若非是她当初执意自伤, 硬是逼着自己逃离, 他黄涛未必有机会能活着从北霖出来。
更遑论因为她,他才能认识娇俏善良的千缕, 如今两人已然在这偏远边镇私定终身,安家落户, 过着粗茶淡饭,却安宁避世的日子。
他的余光扫过眼江岚腕间愈发妖艳的血纹, 迟疑道:
“可是殿下,已经一个月了, 如今朝中风向已变,您当真要在此坐以待毙?”
江岚闻言,睫羽微抬, 带了些好奇的意味:“怎么, 连你也觉得我’输‘了?”
黄涛一时哽住。
“说说看,我’输‘了什么?”
他神情很淡, 声音却像冰,但黄涛知道, 他并非冷漠,而是习惯了与噬心之痛共存才维持的平静。
黄涛掩下眼中忧虑:“殿下,就算这太子和宗主之位您不在乎。可您身上的血契……”
江岚淡淡打断他:“海伯那边可有消息?”
黄涛一怔:“家父说,不曾见过’玲珑‘此人。”
他忽又想起什么, 谨慎道:“不过信中提到,当年他去拜见您的母亲,曾见夫人与一人有过往来。”
“何人?”
黄涛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渡厄阎罗——孟沉璧。”
“……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
黄涛顿了顿:“他说,夫人从他这里支取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银钱,当初说的是……为殿下求医。”
“可曾说是什么病?”江岚不再看他,眼底不知翻涌着什么。
“不曾,没过多久,夫人便东窗事发,再未出过坤宁宫。”
“我知道了。”
江岚凝视着腕上的血迹:“传令让海伯的人不必再寻了。如今北霖的那批暗桩,可还稳妥?”
“暗桩未动,”黄涛犹豫着,“只怕一旦启用,七姑娘必会察觉异样……”
江岚眸中泛起罕见的柔和:“无妨,她如今忙于军务,顾不得这些。
“让他们去查孟沉璧,还有……琳琅公主。”
眸中幽光渐沉:“若有机会,取她的血来。”
黄涛领命,眉宇中却凝着迟疑:“其实,这些事情让七姑娘知晓此事,未必是坏事。”
他抬眼偷觑江岚神色:“倘若她真握有那半份秘辛,若是相赠给您,便足以支撑您重返朝堂与战神殿。”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只听见江岚语气极淡:“下去罢。”
黄涛垂着头离开,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坠着铁块,什么也做不了。
他反手带上房门,檐外一弯冷月正悬,清辉寂寥,又教他想起那日,他背起重伤的殿下时,远远望见的,却是七姑娘在为另一个人黯然神伤。
他想唤她,却被殿下按住手臂。
殿下说。
别去扰她。
……可这怎么算是打扰呢?
他还没有怨她当初打晕殿下,不告而别呢。
此后再无音信,只有殿下在南靖宫中的桌案上,渐次堆满秦酒的传信。
她杀人,夺权,掌兵,桩桩件件,闹得满城风雨,步步踩着青云直上,却从未回过一次头。
直到宫门被林艳书推开那日,她才好像终于想起来,原来世上还有殿下这把趁手的刀。
而殿下竟笑着掸了掸衣袖:“小七需要我了。”
便这么去了。
当年最厌弃儿女情长的殿下,终究重蹈了母亲的覆辙。
黄涛抬起头,瞥见更深的天色,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此处太过隐蔽,距离他的住处还有一段距离,得快些了,否则千缕又该念叨。
若是殿下……也能像他这般,平安顺遂该多好。
。
“侯君。”
秦棋画推门进来的时候,顾清澄正倚着窗子翻阅近日的军报。
她披着一件玄色的长袍,袖口与边襟在日光下浮着银光,长发不再用红绸,却是用玉冠束起,以一支银簪固定,发尾温顺地垂在脑后,将她过往的凌冽气质中和了几分温和。
将养多日,她的气色已大有好转,随着身份的变迁,那份沉淀在眉眼间的矜贵愈发明显,让人不敢轻易近前。
秦棋画如今已然是一身斥候的打扮,自涪州一役立功,她被擢升为平阳军斥候营下的小伍长,每日勤练不辍,这般刻苦,只为当初应下那人的一句“平阳军的大将军”的承诺。
“林姐姐的信。”
她放低了声音,站在顾清澄身侧,看见她的指尖轻抬,将信笺拆开,眼底浮现不自觉的笑意,那笑意尚未及眼底,便已化作更复杂的情绪,最后,被尽数敛入深潭般的眼眸中。
顾清澄瞥见秦棋画求知的眼神,嘴角微勾,将信笺递给她:“你随着楚小小识了不少字,读读看。”
秦棋画小心又雀跃地接过,漆黑的眼珠扫了几行,小嘴一撇:“她光说想您,准是把我给忘啦。”
然后又再读了几行,眉头一皱:“她说……钱庄不要啦!!??”
“对。”顾清澄颔首,“她将钱庄转手给了海伯,留了三成的干股给平阳军。
“这三成收益,我已允她,全数拨作平阳女学及绣坊修建之用。”
秦棋画想了想,又兴奋起来:““这么说,林姐姐往后能常在阳城陪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