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谛听也是您的人?”
舒念颔首。
“秦家村的’石浸归‘,引出的舒羽背后的秘密。”
“若你够机敏,”舒念眸光微敛,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就该明白,那是为娘给你准备的,撬开涪州兵权最好的钥匙。
“可你竟动了真情,险些葬身在那场山火之中。”
顾清澄苦笑着,所有线索在此拼合,意识到那时梦中母亲若隐若现的手,原来不是错觉。
于是后面的桩桩件件都不必再说,所有她解释不通的事,从天而降的线索,都来自于眼前这个亲近又陌生的母亲。
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自以为走出了精彩的一生,回过头才发现,身上的线从未断过。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崩溃前的颤抖:“您若想让我成为帝王,那为何……又要让我重新变成法相?”
“因为——”
舒念神色平静,眼底的温度却骤然冷了下来,仿佛看着一件次品,“你不听话了。”
顾清澄看着眼前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何谓,不听话。”
“既已取得镇北王兵权,本应挥师北上,直取北霖。”舒念语气渐沉,“可你呢?”
顾清澄垂眸,没有反驳。
“为何划掉那条路?”
“为何抛下所有人,”舒念神情冰冷,“和那个叫江步月的男人,龟缩在荒山野岭的茅草屋中,做一对见不得光的亡命鸳鸯?”
每一字都似染了毒的箭矢,却再穿不透顾清澄筑起的心墙。
她想起泥泞中的拥吻,想起小院里煨热的鸡汤。
这些被母亲视如敝履的时光,却是她枯槁人生里,唯一鲜活过的证据。
于是母亲那居高临下又失望至极的审视目光中,她缓缓抬起了眼。
“因为我想。”
“因为顾清澄想。”
“愚蠢。”
舒念冷笑着:“原本让你改头换面,也便是为了斩断你与他的孽缘。未曾想,即便如此……他还是将你认了出来。
“生生坏了你本该孤身登顶的命途。”
“起初,我以为你待他不过如贺珩之流,逢场作戏,权宜之计。”她的声音冷而失望,“但后来,你开始一次次为他失控。”
“为他涉险皇宫,为他杀他的政敌,到最后,连自己的势力都不要,妄想和他厮守一生!”
“顾清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舒念的声音回荡在地宫,每一个字都像是审判,“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险些坏了大局。”
“你对得起为娘这三十年的心血与谋划吗?!
“你对得起昊天的使命吗?!
“对得起你体内……那本该主宰天地的血脉吗?!”
这一声怒斥,如滚滚惊雷,在地宫上方炸响,震得残存的碎石簌簌落下。
血脉。
这个词在地宫凝固的空气中久久回荡。
地宫中剩下的所有人,也包括琳琅,在这一刹那,震惊地抬起了头。
血脉?
顾清澄缓缓抬眸,那双九窍通明的眼睛里,原本决绝与悲愤的神色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茫然与错愕。
“什么血脉?这注定牺牲的法相的血脉吗?”
“愚蠢。”
舒念打断了她,眼底带着一丝对众生皆醉的嘲弄:“你不是早就察觉到了吗?”
“若你身边那宫女琳琅真的是昊天血脉,为何你身为法相不受她牵制?为何乾坤阵会因她逆转?”
“因为赝品,终究是赝品。”
话音落下的瞬间,坐在地上的琳琅脸色骤变。
那一刻,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她本能捧起微隆的小腹,拼命向后瑟缩着。
假的……竟然是假的……
她引以为傲的血脉,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
那她这一生从泥泞到云端,这一路的担惊受怕,算什么?
连带着被利用的,腹中的孩子,又算什么?
她仓皇抬头,想要寻找那些将她视作钥匙、或追杀或保护她的人。
然而,入目皆是尸骸。
顾明泽死了,战神殿的人死了,就连第一楼的长老,也已震惊到失去了神智。
她的颤抖,也在这一刻僵住了。
心头巨石轰然坠地,裹挟着无尽的失望与荒谬,令她欲哭无泪,欲笑无声。
再无人要取她性命。
因为她已毫无价值。
巨大的恐惧之后,涌上心头的竟是一股荒诞至极的庆幸。
她看着另一个高处不胜寒的少女,劫后余生的庆幸充斥心间——幸好,方才听了她的话。
幸好……幸好刚才最后关头,她没有把事做绝,反而帮顾清澄杀了那个皇帝。
这点仅存的良知,竟成了她这辈子最对的一次押注。
而另一边。
“咳……咳咳……”
一阵破风箱般的咳嗽声,从谢问樵口中溢出。
这位第一楼德高望重的长老,此刻趴在血泊里,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舒念,颤声道:“不可能!”
他的手指指着顾清澄,质问道:“若她是遗孤,那你是谁?”
“我吗?”
舒念淡淡笑了笑:“我自然,也是昊天血脉啊。”
“一派胡言!”谢问樵猛地呕出一口黑血,声嘶力竭地否认,“当年之事第一楼查得清清楚楚!”
“最早的遗孤,也就是玲珑的母亲,为了固宠,用男孩换走了自己的女儿!那个坐在皇位上的皇子是假的!被送出宫的那个女孩,才是真正的昊天血脉!”
“我们当年……分明找到了那个被送出宫的女孩!那就是玲珑!”
“找到了?”
舒念缓缓抬眸,声音凉薄如霜:“谢老,您知道这世上最完美的谎言是什么吗?”
“是当你们自以为窥探了的真相,却不知道,那不过是另一场低级骗局的开始。”
谢问樵怔住,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对,前半段的故事,你们查对了。”
“北霖动荡,我的生母——那位拥有昊天血脉的皇妃,为了坐稳皇位,嫌弃我是个女孩。
“也对,一个虚无缥缈的血脉,如何比得上一个能夺嫡的皇子实在呢?”
“说来也巧,她的法相在宫外,也恰好生下了一对龙凤双胎。”
“所以,身为’神‘的母亲,做了最世俗的决定。
“她逼迫自己的法相交出了刚出生的儿子,把我扔给了法相抚养。”
“到这里,第一楼以为,只要找到法相带出来的那个女孩,就是找到了真正的昊天遗孤。对吗?”
谢问樵点头:“难道不是吗?玲珑就是……”
“呵。”舒念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摇了摇,打断了他,
“你们啊,高高在上太久了,哪怕算尽天机,也算不懂市井小民肚子里的那点坏水。
“你们算漏了一个人——法相的丈夫。
“那是这世间最粗鄙,也最贪婪的男人。”
舒念眼底闪过一丝厌恶:“这些,都是后来我杀他的时候,他亲口招认的——
“当年,法相抱着两个女婴回家。一个是我,一个是他们的亲生骨肉,玲珑。
“那个男人原本也不懂什么血脉。直到后来,你们第一楼的人找上门来。
“你们带着无尽的珍宝、秘籍,甚至还有对他这种蝼蚁的毕恭毕敬,说要寻贵人。”
谢问樵的呼吸几乎停滞,他似乎猜到了那个最荒谬的答案——
舒念嘴角的嘲讽愈发浓烈:“对,”
“面对泼天的富贵,他想的不是敬畏神明,而是——能不能让我也沾沾光?
“他手里有两个女婴。既然你们认定贵人在他家中,会给予无上的保护和资源……
“他为什么不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去享福,反而要便宜我这个外人呢?”
谢问樵垂下头,目光翻涌着。
“想明白了吗?”舒念残忍地补上了最后一刀,“多么简单,又多么完美的调包。
“第一楼自诩通晓天机,守护昊天,却抚养了一个马夫的女儿十几年。把所有的灵药、秘籍、守护都喂给了那个庸才。”
“而真正的昊天血脉……”
她指了指自己,“我舒念,天令书院大考,六门甲上,空前绝后。”
“被你们精挑细选引入楼中,成为了那个假货的’法相‘。”
在静默中,舒念垂下眼,笑道:
“我也曾被骗了。我以为我生来低贱。
“直到我为了给玲珑寻找兵器,误入这地宫,在乾坤阵的轰鸣中,却感到来自血脉的呼应。”
舒念手腕一翻,虽然手中无剑,却有剑意冲天而起:“我便从阵中取出一块陨铁,自学铸器,炼成了七杀剑,想要以此向你们证道。”
“可笑的是,哪怕我展露了无双的天赋,你们依然看不见!你们强行剥离了我的一身剑意,只为了把它灌注给那个废物玲珑,助她入宫复辟!”